第176章 它
　　滴答，滴答。
　　液体滴落的声音。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还是半小时？
　　姬语扶着地面，摇了摇昏昏沉沉的脑袋。
　　四周颠倒剧烈的摇晃停止下来，海啸终于过去了。
　　房间的地面已经完全被门缝涌进来的海水打湿，泛着一股咸腥潮湿的味道。
　　之前漆黑的血迹也不知道被冲刷去了哪里，但姬语无法忘记刚才那惊悚的一幕。
　　“兔子，你刚才看到了吗？”他深呼吸开口，“刚才那些血……”
　　没有回应。
　　“兔子？”姬语抬头，背靠门边的柳夜垂着头，两只耳朵耷拉着，那头长而直的黑发散乱遮掩住了表情，这场面让他有了一点不妙的联想，忍不住提高声音喊，“兔子！”
　　似乎因为他的呼喊，柳夜终于动了动，却是竖起指尖抵在唇前，那是一个让他不要出声的动作，另一只手贴着门向上弯曲，指了指门上的那点圆孔玻璃。
　　玻璃外面是一片黑色——当然，现在游轮停电，在房间里面稍微还能依靠窗外的月亮星光看清楚周围，船舱内部的走廊里面就真的是漆黑一片了。
　　但姬语却莫名直觉，那圆形玻璃里的黑并不是纯粹的黑暗。
　　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滴答。滴答。
　　房间里的声音还在响。
　　像水，又像是血液滴落的声音。
　　姬语头皮发麻，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却发现柳夜为什么不动了——
　　兔子的裤脚上，有两个被抓出来的血淋淋的黑手印，血水顺着裤子晕开，正一滴滴地滴落下来。
　　“嘶……你没事吧？”姬语尽量压低声音，用唇语向柳夜询问。
　　柳夜的脸颊本就白皙，此刻却是近乎苍白了，凌乱的黑发被汗水黏在了脸颊。
　　他的背紧紧贴着门，缓慢地对姬语摇了摇头。
　　姬语注意到他的拳头已经握紧了，明显在准备攻击。
　　就用拳头攻击？
　　柳夜的个人信息快速地掠过他脑海。
　　乐园排名No.109，代号“暗杀者”，是月兔一族的王……
　　技能：心跳聆听，暗影匿行，兔兔拳一号，兔兔拳二号，兔兔拳三号，兔兔拳超级加倍。
　　……所以现在柳夜准备的是兔兔拳几号？
　　话说一只杀人不眨眼的兔子，为什么要把招式的名字取得这么可爱啊喂！
　　姬语一边吐槽，一边快速从口袋中拿出一支袖箭别在手上——作为轮回者，虽然技能点大部分加在了侦查上，他还是有些东西防身的。
　　【幻影之箭】
　　某位中世纪刺客大师的武器，适用于远距离刺杀敌人。因箭上还涂抹着刺客组织珍藏的古老埃及剧毒，对鬼怪似乎也有着奇特的效果。
　　袖箭之下，众生平等。
　　（每日剩余使用次数3/3。）
　　就在姬语把手腕下的袖箭整理藏好在衣服里的时候——叩、叩、叩。
　　门被敲响了。
　　姬语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门外传来一个男性的声音。
　　“你好，客房服务。”
　　姬语愣了下，这声音tmd怎么这么耳熟呢。
　　这不是马森吗？？？
　　那货之前被他三言两语骗去收拾地下二层的尸体，非常热心的就前去帮忙了，看上去没有什么脑子的样子。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忽然出现在门外敲门，就非常不对劲了。
　　马森道：“因为刚才海啸导致客房区域进水严重，我是负责过来清洁整理的服务员，客人，能麻烦你们开一下门吗？”
　　听起来非常合理的请求。
　　开还是不开？
　　姬语看向柳夜，柳叶握紧的拳头并没有松开，开口道：“我们暂时不需要清洁服务。”
　　外面的人沉默了一下，“为什么不需要呢？”
　　“时间很晚了，既然海啸已经过去，我们只想好好地睡一觉。”柳夜淡淡道。
　　“睡觉。”外面的人轻飘飘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客人，客房进水这么严重，你们的被子床单应该也都湿了吧，这样睡觉肯定不舒服，我这里有换洗的床上用品，请允许我进来为你们更换。这占用不了你们多长时间。”
　　柳夜冷硬地拒绝道：“不必了。”
　　外面安静了下来，时间大约有几分钟。就在姬语猜测人好像已经走了的时候，马森幽幽的声音又骤然响起。
　　“正常的游客不会拒绝服务员贴心的服务。难道，你们不是游客吗？”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马森的音调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直觉告诉姬语，如果承认不是游客的话，会有非常严重的后果。
　　他向柳夜使眼色。
　　柳夜凝眉分析。
　　门外的“东西”似乎对他们游客的身份有所顾忌。为什么？
　　脚踝上的痛楚让他眉头紧蹙，他能感觉到，那个不知不觉就让他中招受伤了的东西，还在黑暗里窥视，这让他极度警惕。
　　他冷静道：“我们是游客，也是明星，上船是参加节目的。由于身份特殊，需要严格的隐私保护，不方便接受你的服务，请你谅解。”
　　“啊，”马森的声音有种怪异的僵硬，“是这样吗。可我只是想帮你们换被子。你们要保护隐私……保护隐私……那么，只要我不去看你们，是不是就可以了？”
　　就在他话语落下之后，一阵黏腻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抠挖声从门外传来。
　　然后。
　　两颗圆溜溜的、还残留着血肉的眼球就被人从门缝底下滚了进来。
　　卧槽。
　　这么狠？
　　姬语瞳孔地震。
　　外面马森却快乐地笑了起来。
　　“服务员守则第一条，尽己所能满足游客们的需求，为他们提供贴心的服务。”
　　“我现在应该不会侵犯到你们的隐私了。所以，亲爱的客人们……”
　　“让、我、进、去、吧。”
　　这一回，没有等他们回答，门剧烈抖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瘆人的巨响，似乎外面的人正拿着什么东西在砍门。
　　姬语忍不住骂了声娘。
　　什么服务员，罔顾游客意愿进来，他一定要投诉！投诉！
　　“小心！”
　　他忽然提高声音，靠在门边的柳夜也感觉到了危险，马上偏头一躲。
　　下一秒，一把锋利的斧头就穿过了门板，打在他刚才的位置上！
　　斧头上还沾着漆黑的血，正一滴滴往下流。
　　“快回来！”姬语喊道。
　　柳夜当然知道现在还靠着门板不安全，他闪身到了一旁的门边，握紧的拳头蓄势待发。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人直接破开了。
　　马森拿着斧头站在门口，脸上是两个被粗暴抠出来的模糊血洞。
　　他的身形高大魁梧，但身上原本黑色的服务员马甲现在不知为何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沾上了洗不干净的血。
　　游轮刚才在海啸里被海水倒灌过几次，随着门的打开，一股伴着鲜血的腐烂鱼腥味扑面而来。
　　“晚上好啊，客人们。”
　　马森笑着挥舞斧头道。
　　然而房间里没人想和他打招呼，柳夜的拳头已经对着马森的头部挥动了过去。
　　兔兔拳超级加倍！
　　二次进化之后的身体力量得到了巨幅加强，虽然月兔一族习惯群居，个体战斗能力普遍不强，但他此刻的能力却已经能够媲美许多乐园城主。
　　突破了超音速的拳头撕裂风声，直接打在了马森的脑壳上。
　　砰！
　　西瓜爆炸了！
　　姬语没有想到柳夜这么果决——兔子平常的模样看起来冷淡又难以相与，动起手来的样子却火爆得厉害。
　　四散飞舞的西瓜块让姬语简直想要把自己的眼睛打上马赛克，他用手捂住脸遮挡住飞溅的鲜血，在指缝里观察马森的模样。
　　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发生了。
　　明明脑袋都像西瓜一样炸裂了，马森的身体却还是直挺挺地站着，脖颈处血肉模糊的地方不断蠕动着生长……然后迅速长出了一颗蘑菇？
　　那蘑菇伞盖红色鲜艳，上面都是五颜六色的奇怪斑点，歪头问他们，声调诡异。
　　“为什么不欢迎我来服务你们？”
　　姬语：“草，什么玩意！”
　　“别呼吸。”柳夜忽然快速地开口，姬语失去“真实之眼”，暂时是普通人类的视野，所以看不到被弹射在空气之中的微小孢子粉。
　　他之前感觉没有出错。
　　就在房间的门口，确实横陈着一具爬行类怪物的尸体。
　　对方的模样已经难以辨认清楚，因为那具尸体上面长满了蘑菇。
　　对方突然死亡，没有挣扎，也许就是因为吸入了有毒孢子粉。
　　但他喊得有些晚了。
　　姬语已经感觉自己的头开始发晕。就像是之前被伊西斯拥抱过后，要长脑子的感觉。
　　他也看到了门外那具尸体，心里猛然一惊。
　　遭了，这次是真的要长脑子……不对，是长蘑菇了！
　　不要啊！
　　他咬破舌尖，极力保持清醒。
　　得赶快想想办法。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游客手册内容，直觉告诉他，船上发生的诡异的事情应该和这本手册有关，其中可能会有解决的办法。
　　他迅速回忆手册上有关的内容。
　　【如果您遇到穿红色马甲的服务员，请无视他们，且不要向他们寻求服务。那不是我们聘请的员工。】
　　可是这破手册上并没有写，如果红色马甲的服务员主动过来要给他们提供服务该怎么办啊！
　　对了，还有被隐藏掉的七、八、九条内容。
　　可是这种情况之下，他怎么才能够知道那里面的内容是什么啊！
　　在他绞尽脑汁思考的时候，柳夜的拳头再度打上了马森的头。
　　然而这一次，那蘑菇却没有像西瓜一样碎裂，而是极有弹性地向后弯去，还发出了杠铃似的奇怪笑声。
　　反而是柳夜的腿踉跄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这对于一个芭蕾舞蹈家来说是极不可能的。
　　姬语眼睛睁大，看到柳夜裤脚被两个黑手印抓伤的地方诡异地被撑了起来，那形状就像……几个蘑菇！
　　这孢子粉能够通过伤口进入！而且比通过呼吸感染要快！
　　柳夜已经感觉到了腿上的不对劲，一种僵硬麻木从脚踝开始蔓延，但是现在完全没有时间处理伤口——就算把长蘑菇的血肉割下来，但如果不解决马森的话，还是会被重新感染。
　　还有一条路，就是马上离开这个房间，逃的远远的，离开孢子粉覆盖的范围。
　　然而漆黑的走廊给他不祥的预感。黑暗里似乎隐藏着什么更恐怖的东西——
　　“小心！”
　　姬语忽然大喊。
　　便见蘑菇被柳夜打得向后弯折，居然受力反弹，眼看就要打到柳夜身上。姬语咬牙将袖箭发射，一支黑色的箭矢像闪电一样从袖箭筒飞出，准确插在了蘑菇头上，再度把蘑菇打了回去。
　　柳夜趁机脱身，退回到姬语身边。
　　迅速扩散的毒素让鲜艳的红色蘑菇伞盖一部分变成了青色。
　　马森晃了晃脑袋，声音已经变得极度沙哑诡异，让人耳膜震颤：“我只是过来提供服务，你们为什么要害我？”
　　去你i妈的提供服务！把人变成蘑菇的服务吗？
　　姬语举起装着袖箭的手，对准蘑菇——他还有两只箭的机会。
　　他这件武器来源非常特殊，三支箭加在一起的毒素甚至能够毒死城主级的怪物——当然，是比较底层的城主，而且必须全部打中。
　　马森青色的伞盖缓慢摇摆，整个人在原地转圈，似乎中毒不轻。
　　趁他病要他命！
　　姬语果断将第二支袖箭骤然发出，对方杠铃似的笑声却也同时响起，偏头一躲。
　　——草，被骗了！
　　袖箭射空，飞出了门外，那个长着蘑菇头的怪物咯咯笑着，忽然捡起地上那个长满蘑菇的怪物尸体，向炮弹一样朝他们扔了过来。
　　两人瞳孔同时收缩，柳夜忍住脚踝伤势，抓住姬语飞快往旁边一躲，怪物的尸体就被直直扔到了舷窗上，发出巨大声响——
　　很难想象蘑菇化的马森到底有多大的力气，或者长满蘑菇的尸体是不是变得过于的酥脆。
　　总之，怪物的尸体像是烟花一样炸开了。
　　漆黑的血顺着窗流淌下来，外界透进来的光亮被遮蔽，房间陷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孢子粉，混杂着腥味浑浊不堪，姬语感觉自己的脑壳开始越来越昏沉，只能拼命咬住舌尖保持清醒。
　　马森拿着斧头笑，却没有下一步攻击动作。
　　柳夜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情，从开始到现在，马森虽然拿着斧头，却一直没有真正攻击他们。
　　那他执意要进来，究竟是为什么？播撒孢子粉？让他们中毒？
　　不对，不对。
　　房间里太黑了，姬语看不到周围景象，只能听到诡异蠕动的声音，声音让他头皮发麻。
　　柳夜能够夜视，所以可以看到，房间四个角上忽然开始渗出来黑色蠕动的诡异物质。
　　那些东西越来越多，向着他们包围而来，柳夜想起刚才海啸的时候自己脚踝忽然被缠上的一幕——那时候游轮刚好被海啸冲击侧翻，他们所在这一面倒入了海底，房间里的光线短暂消失了几秒——
　　刚才游客守则上的内容也同时划过了脑海。
　　【甲板是安全的，在晴朗的白日和无云的夜晚……但如遇暴风雨和大雾，请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间，并且关上门，打开灯光，注意安全。】
　　柳夜忽然反应过来。
　　是光！
　　马森只是为虎作伥的伥鬼而已！他进门目的就是为了驱除房间里的光线。作为服务员，他只能服务游客，不能伤害游客——至少明面上不能。
　　真正恐怖的东西，是在黑暗里窥伺的“它”。
　　它怕光。
　　现在，“它”进来了。
　　柳夜猛然转头去看舷窗，被血染的窗口已经被黑色物质爬满了，不止如此，那东西渗入的速度非常之快，用不了多久就要把他们淹没。
　　马森站在门口拿着巨斧堵住了去路。
　　冲去走廊？可走廊也黑暗一片，那只骤然猝死的怪物也足够让人警惕。
　　但是他们已无退路，只能拼死一搏。柳夜抓住旁边的姬语道，“跟我走。”
　　就在这时候。
　　一束猩红灯光忽然从走廊照射了过来。
　　哒、哒、哒。
　　缓慢而优雅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之中。
　　一个高挑细长的身影走到了门口。
　　他一身黑色的燕尾服，带着银色面具，面具上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空洞，看上去冰冷可怖。
　　他拿着手电筒，猩红灯光照射进房间。
　　被手电筒所照射到的地方，那些蠕动诡异的黑暗不见了，一切都是房间原本模样。
　　马森的笑声戛然而止。
　　“怎么不笑了？”
　　来人的声音低沉诡异。
　　马森僵硬地转过身，看向忽然出现的来者，整个蘑菇不自然地缩了缩，小声道。
　　“监管者大人，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