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这里是六个黑洞的引力交汇点，离开安全区域一步，你就会在凹陷的空间里被吸扯向某一个黑洞。”科洛林沉声道：“跟在我的身边，欧泊。”
他带着欧泊进入太空飞船，穿过金属门的一瞬间，欧泊几乎以为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星球上。
到处都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天空中阴云密布，推开这扇门后里面竟是一片广阔的，自成一体的天地。
大门缓缓关上，欧泊回头看，发现这里是一个古堡的花园。
抬头看，头顶则是阴霾密布的天空，这是仿真制造的生态空间？
“这是一个古代遗迹。”
脚链再次分解，形成一把金属伞，科洛林握着伞柄，轻轻凌空一戳，伞面张开，将他和欧泊笼罩在雨伞的保护下。
他们沿着花园穿过，天空中的雨似乎永远不会停下，灰色的碎石路湿润带着泥土的气息，欧泊不时转头张望，说：“是复原后的古代遗迹么？”
“不。”科洛林说：“是完全照搬而来的一处古地球遗迹。”
随着他们走进花园深处，地势渐高，穿着黑色王袍的一大一小两人登上高处，站在险峻的山崖上，山崖下则是一个汹涌的海湾。
雨水里立着一块湿润的黑色木牌，上面写着奇异的文字。
“赫尔戈兰岛。”科洛林朝欧泊翻译道。
欧泊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所看到的景象过于匪夷所思，甚至令他忘记了自己身处象牙塔中。
科洛林带着他走下山崖，走向一个灯塔。
灯塔前面有一名守夜人，那是个戴着斗篷的老妪，说：“科洛林？”
科洛林礼貌躬身，说：“我带着几个问题来请教各位教授们。”
老妪不信任地打量欧泊，欧泊要发散出思维读取她的思想，却被科洛林先一步截住。
“进来吧。”老妪侧过身，让出灯塔的小门，门上写着一行字：海森堡曾来过此处。
科洛林说：“我保证这一次不会在象牙塔逗留太久。”
老妪没好气地哼哼，用拐杖在门上敲了敲，灯塔开启。
欧泊有满腹疑问，却不得开口，进入灯塔内部后一片漆黑，科洛林收了雨伞，瞳孔适应黑暗后注视着欧泊。
欧泊：【这里就是象牙塔？】
科洛林：【确切地说，这是象牙塔的一部分。】
欧泊：【我们要找谁？】
科洛林：【跟我来。】
科洛林走到灯塔中央，一束洁白的光芒落下。
科洛林抬头，浓黑的眉毛与英俊的侧脸沐浴在光照下，电子合成声道：“部门分类检索。”
科洛林：“复制人技术与芯片制造。”
欧泊：“？”
电子合成声道：“三十三号研究室。”
欧泊：“！！”
贴着灯塔墙壁的一圈砖石自动瓦解，现出螺旋楼梯，科洛林牵着欧泊走下楼梯，女声在他们身边响起：“科洛林？”
欧泊吓了一跳，转头看时发现漂移的蓝色全息投影勾勒出一名年轻女人的脸庞，随着他们飘下楼梯，就像个轻盈的鬼魂。
科洛林道：“这是我的弟子欧泊。”
全息投影女人躬身，从眼睛里射出两道光，扫描欧泊的瞳孔，欧泊被看得一阵发毛，下意识地想朝科洛林身后躲避，科洛林道：“这是象牙塔中枢计算机系统，她的名字叫夏娃。”
女人说：“身份录入完成。”
欧泊道：“你……你好。”
“有什么事？”闪烁着蓝光的夏娃说：“亚当记忆本体的近况如何？”
“亚当的记忆本体……已经死了。”科洛林沿着楼梯走下，与夏娃自若交谈，就像许久没见过面的老朋友：“或者……他涅槃了，我觉得可以这么说。”
夏娃的身影略微闪烁了一下，欧泊似乎感觉到她的某种情绪波动，夏娃又说：“距离你和雷克特前来这里，已经过了很久了，要让亚当过来么？”
科洛林略一沉吟，而后道：“不……不了，我有点怕亚当，这样很奇怪，毕竟不是真正的他，对了，这次我带来了我的新学徒。”
“我想亚当不一定会喜欢这个继承人。”夏娃笑了笑说。
“他无权选择。”科洛林道：“当初是诺兰把这个使命交给我的。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真火凤凰，现在还剩下一半没有完成。”
“人类总在传承使命。”夏娃说：“新陈代谢。”
她飘到螺旋楼梯上的一扇门前，小门打开，里面透出无穷无尽的跳跃的蓝光，欧泊随着科洛林走了进去，眼睛被照得睁不开，直到适应了光线之后，发出一声惊疑的大叫。
科洛林笑了笑，夏娃说：“和你第一次进入象牙塔的时候一模一样。”
科洛林嗯了声，松开欧泊的手，走到大厅中央。
这是一个由晶格组成的世界，球形的水晶外壁包裹着中央不大的一块立足点，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蜂巢般的六角晶格，晶格里的光芒此起彼伏，无数光屏飞来飞去，彼此交错。
“又有外人来了。”声音直接在大厅内响起。
“这次是谁？又是雷克特？”
“你打扰了我们的研究。”
“偶尔有访客过来看看也是不错的，老师，别总是这么暴躁。”
“费尔斯托教授，你什么时候才打算把基因样本给我？”
“啊，佩妮，你最好暂停手头的活儿，看看那小孩抱着的是什么。”
数十具蓝色的灵魂光从晶格中飘出来，飘向平台中央。
欧泊恐惧地退后，四处张望，发现每一个晶格都是一个蓝色的容器，容器里注满液体，那是——时光之海！
时光之海中浸泡着的是一个又一个的人类大脑。
欧泊就像陷入了一场噩梦，说：“这……是，这是什么？！”
科洛林：【别激动，这就是象牙塔的研究室。】
投影沙沙跳跃，一只蓝色的鬼魂穿过平台，飞向另一个容器前，消失。
“各位教授，请问你们是否愿意听听星辰骑士带来的消息？”夏娃伸出一手，优雅地划过面前，大厅内的交谈声短暂地变得安静下来。
科洛林说：“我带来了一个关于复制人军团的消息，是黑暗时代遗留下来的产物。2号试验场在雷克特结束共振技术后，曾经被别的人启动过。”
电流声沙沙作响，科洛林说：“为了维护金鱼缸宇宙里的稳定，我需要查清楚这件事，现在把信息输入给各位。”
夏娃说：“为您准备思维转接器。”
平台上展开一块光屏，科洛林把双手按在光屏上，四周顿时黑了下来，只余屏幕上的光映着他的脸。
光屏上最先现出一个图样，那是实验场星球上的全景，紧接着整张光图飞速离开屏幕，飞向半空中，被固定住，通过转录器朝所有晶格里浸泡着的大脑输送信息。
接着是那个巨大的坑，里面躺着无数科洛林的复制人的尸体，金属骨骼，大脑芯片。
一张又一张的光图飞出，环绕整个大厅缓缓旋转。
欧泊看懂了，他走到科洛林的身边，伸出一手按在光屏上。
一副关于活着的雷蒙的照片从他的思维活动里被抽出，紧接着与雷蒙在一起的过往纷纷飞向半空，进入环形屏幕组图里。
科洛林完成了整个过程，退后一步，大厅内一片静谧。
他问道：“这是象牙塔的授意？”
长久的沉默后，所有晶格外的一个装置同时亮了起来，紧接着是数以亿计的信息光符四处飞射，它们携带着海量的内容在不同的大脑浸泡容器之间传递信息，最后所有光又同时黯了下去。
上万个晶格中的一个亮起，年轻的声音说：“这不是象牙塔的授意，但象牙塔比你们更早发现了这个实验场的存在，因为海因里斯的共振技术存在漏洞，当我们发现这个漏洞时，黑暗时代已结束，无法及时弥补。”
“这个漏洞导致至少有一个复制人逃离了共振毁灭波。”
欧泊看到声音来处，那个亮着蓝光的晶格里，一个灰色的大脑在溶液中载浮载沉。
另一个晶格亮了，女声说：“2号试验场是夏娃发现的，没想到还是漏了一个。”
科洛林说：“这代表着什么？”
“笼统的说。”一个苍老的声音解释道：“雷克特没有除掉黑暗时代里所有的复制人，这个复制人我们姑且称之为脱逃者，它是复制人军团中选定的安全锁，它的容貌与基因都通过特殊设计，区别于它其他的复制体，混迹于人类之中，万一复制人族群被毁灭，这个脱逃者将携带着关于基因复制与芯片本身的技术，建立起新的复制人帝国。”
“它找到了象牙塔2号实验场，并在那里建立起一个研究室。”
科洛林蹙眉道：“但共振毁灭波不可能会遗漏任何一只复制人。”
“可能。”一个稚嫩的小女孩声音说：“第一次审判计划本身就具备致命的疏漏之处。”
科洛林道：“这个脱逃者是怎么躲过去的？！它能躲在什么地方？”
稚嫩的小女孩声音说：“躲在过去，未来，或者更高维度的空间。”
科洛林刹那静了，小女孩声音道：“等到一切都结束后，再回到金鱼缸世界里时能够安然无恙。你明白了吗？科洛林。”
科洛林说：“那么它可能躲在哪里？”
所有晶格又一瞬间亮起，飞速交换信息。
年轻人的声音说：“最具可能性的猜想是，脱逃者躲进了洛根的时间之轮号。”
欧泊瞬间听到了自己父亲的名字。
科洛林说：“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无可奉告。”小女孩声音说：“缺乏分析条件，科洛林，我想脱逃者的身份你自己最清楚了，你和雷克特，曾经将最后的共振计划透露过给谁？除了你和雷克特，还有谁知道2号试验场的地点？”
科洛林表情冷漠，没有回答。
“凯尔雷。”科洛林说：“那个时候我请他派出佣兵，协助平息复制人军团对ACU总部的进攻……凯尔雷居然也是复制人中的一员，我万万没有想到，芯片……现在看来他的芯片是藏在大脑核心里的。”
短暂的沉默后，科洛林道：“难怪凯尔雷在审判战役前失踪了一段时间，他是怎么进入时间之轮的？”
“或许时间之轮号上的人能回答你。但如果假设成立，那么时间之轮必定已在五维空间内坠毁，又或者遭到脱逃者的一场屠杀。”年轻人的声音插口道。
“是的。”数个声音参差不齐地答道。
欧泊忽然开口问道：“这个脱逃者为什么要制造……几百个科洛林？”
数个晶格同时亮起，一个声音说：“动机是利用强者身躯制作新的容器，达成永生条件。”
欧泊竭力地理解这许多错综复杂的信息，科洛林喃喃道：“是的，他对我的信念之力表现得很感兴趣，至于永生……我确实和他讨论过这个问题，他想建立新的永生帝国？难怪，但要怎么达成这个条件？”
“通过它们的项链。”苍老的声音说：“现在为你演示。”
科洛林上前一步，把项链放在控制台上，上万道红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投来，那景象蔚为壮观，仿佛有无数笔直的线连接在控制台中央的项链吊坠上。
红光纷纷收拢，项链一瞬间焕发出极其瑰丽的光泽，它的蓝光甚至压制了所有时光之海溶液焕发出的光泽，欧泊怔怔看着那道光，一瞬间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拽进了无边无际的，浩瀚的光海。
蓝光倏然一收，欧泊从震撼中清醒过来，其中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说：“这是一块混合了钼元素，经过一系列复杂工艺处理后的幻蓝萤石芯。幻蓝萤石具备意识波的吸收与转输效果，就像一个记忆储存器，区别只在于储存器内的母记忆能够无限次复制出子记忆，籍此制造多个完全相同的人类灵魂。而钼能有效遮盖它带来的副作用。”
欧泊：“！！！”
欧泊几乎是瞬时听懂了这句话。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寂星上和雷蒙讨论过的，以及星图上的投影讯息。
这一刻他的思维与科洛林直接连通——幻星人的繁殖需要在幻蓝萤石旁传承，每一个新生儿都能直接继承到父体的一切知识。也就是说，当幻星人面临即将到来的死亡之时，会回到母石旁，把自己关于知识方面的内容抽出来，繁殖出新的个体，再等候幻蓝萤石把里面储存的信息灌输到新生儿的意识中。
那老妇人的声音平淡而刻板：“综上所述，萤石芯能够储存一个复制人的所有记忆，并在它死亡后传输给下一个躯壳，以达到思想传承的延续性，这杜绝了意外死亡的可能性，只需要利用意识波传输，就算身体陨灭，残余意识也能被新的躯壳吸收。”
“还有什么问题？”年轻人的声音道。
科洛林略带茫然地摇头。
“我想脱逃者的身份，你已经能够确认了。”小女孩的声音不客气地说：“他在共振波发出前，进入时间之轮号躲避，而在审判战役结束后，又回到了这个宇宙里。”
欧泊倏然察觉到一丝不合理的地方。
【他们在说谎。】欧泊以信念之力直接在科洛林脑海中说。
科洛林的意识非常杂乱，然而他仍然难得的从震撼中清醒过来，并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冷静。
科洛林：【你是怎么发现的？】
欧泊：【直觉。】
科洛林：【是的，我也不相信凯尔雷有这个能力，但他们没有说谎，区别只在于向我隐瞒了若干细节……关于2号实验场本身一定还有更多问题。】“亚当在不久后起了疑心，而通过他和夏娃的追踪，发现他利用你的基因制造出新的复制人躯体，我们派出飞船，看见所有的半成品都已被销毁，且脱逃者已经下落不明，所以我们不知道时间之轮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那已经不重要了，时间之轮太久没有回来，或许已在五维空间中沉没，所以象牙塔再没有未来，你们人类同样没有。”
科洛林道：“这是群星圣堂的疏漏，一切都因我们的过失而起。”
“那不重要，已经结束了。”小女孩的声音说：“回去吧，不要再回来了，今天起象牙塔的大门将永远关闭，无论是对新的学者，还是对星辰骑士。”
“再见。”科洛林说：“佩妮主任。”
大门再次开启，欧泊离开之时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上万个大脑安静地浸泡在时光之海中，蓝光此起彼伏，犹如涛生云灭的海潮。
“科洛林。”一个瓮沉的男子声响起。
科洛林与欧泊同时停下脚步。
“亚当，好久不见。”科洛林礼貌地一躬身，红色的全息人型轮廓在他们身边亮起，犹如一个全身赤裸的男子鬼魂。
“象牙塔正在考虑与教廷重修关系，我们必须与德拉蒙教皇结为同盟，以面对不久后的问题。”亚当说：“还有，我们在2号实验场上发现了另一件东西。”
科洛林沉吟片刻，而后道：“教皇没有明确表态，我想这件事有一定难度，这是什么？”
科洛林拈起小机器人交出的一个小零件。
“这是一个量子时间调节器，时间之轮上的高级小型智能机器人零件。”亚当说：“我记得你也有一只。我猜当时有人拆下了这个，并想把它安装在实验室的仪器上。”
科洛林道：“是的……你送给我的小机器人正缺少了这个零件，一会快一会慢，每天疯疯癫癫的……这里面预兆着什么？或许我能修好它，但我觉得它证明不了什么。”
科洛林收起那个零件，脸色古怪地看了亚当一眼。
亚当道：“我认为2号实验场或许已不是原来海因里斯开启共振的实验场了。”
科洛林喃喃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说不定应该叫它作2.5号实验场，或者-2号实验场……”
亚当说：“祝你好运，科洛林，再见。”
第一百零一章
群星圣堂前，金色的星狐一瞬间瓦解，从殿外飞来，卷着莱杰森的身形出现在神坛前。
雷克特站在光下，沉声道：“他回来过一次，带走了欧泊与雷蒙的所有东西。”
莱杰森说：“他终于发现了，现在是他信念之力最弱的时刻。”
雷克特：“准备出战，莱杰森。”
莱杰森说：“不，老师，只有你能出战，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所以我的内心充满了愧疚与惶恐，我必须留在这里，而你的信念依旧如初。而我无法出战，否则必败无疑，我的信念已经快熄灭了。”
雷克特闭上眼睛，安静地站在神坛面前，释放出自己的信念。
“我已经偏离了自己的信念。”雷克特说：“即使是这样，我也无法击败他。”
莱杰森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勾结帝国，为了一己私利而作出了详尽的计划，所有的错都是我犯下的，把我当做你的敌人吧，老师，这样你将毫无顾忌地击败科洛林，再前来拿走我的性命。”
“而欧泊会在关键时刻协助你，这是最后一战。欧泊的信念现在是我们之中最强的，执着，纯粹。”莱杰森眯起眼道：“老师，相信你的信念。我感觉得到加诸于佣兵王身上的影响越来越衰弱，科洛林的信念马上就要消亡了。”
“老师，你前去营救欧泊，你有不得不胜的理由，否则欧泊会死，而科洛林连阻止你的信心都没有，他正在强烈地质疑自己，不断地推翻自己，他在质疑这个宇宙间的所有，他陷入了痛苦与迷茫中，在这种痛苦的影响之下，此弱彼强，这一次，你将毫无悬念地击败他。”
同一时间，饕再次跃迁，回到伊斯祖尔外，远方的恒星散发着炽热的橙光。
欧泊抱着从2号实验场捡回来的机器人骸骨，像抱着一个比他大了不少的玩具，静静蜷缩在角落里，看这个复制体机器人的脑袋。
它不像人类骨骼般吓人，头部是光滑的，电子眼睛耷拉出来，现出里面杂乱的光纤线路。
欧泊想把它拆开研究，又怕弄坏了这个唯一的纪念品，而且心脏处的原子炉也随着它的腐朽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脑袋里面本来装载大脑的地方剩下破烂的絮状物和一块芯片。
科洛林坐在控制椅上，静静注视着远处温暖的伊斯祖尔。
欧泊知道他有太多的事情要想，但他对此毫不关心，毕竟这一切都与他再无关系，这几天里，欧泊的心态都接近一种平和的麻木。
他不再去思考怎么复活雷蒙的事了，按道理说，自己现在应该想办法找到凯尔雷，得到他的技术，然后再想办法复制出一个新的科洛林……如此这般。但雷克特不让，告诉他如果他这么做，就会走科洛林的老路，人死了就是死了，即使有希望也不应该这样。
欧泊忽然觉得很可笑，自己离开了B-11，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不用再当日复一日为矿产公司卖命的奴隶，而现在的生活，比之奴隶尚且不如。
“你不去找凯尔雷么？”欧泊问道。
“太迟，在亚泽拉斯最后一次前往囚笼后，吉米森就趁机把凯尔雷放跑了。”科洛林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欧泊：“什么时候的事？上次飞船上不是说还关着他么？”
科洛林：“你让我找吉米森求证，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却意外地从他的意识里读到了这个至关重要的消息，吉米森想要一部机甲，作为交换条件，他为凯尔雷提供一副人类的躯壳，但凯尔雷显然没有打算守诺。”
欧泊：“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科洛林道：“朋友的关系，他赏识我，也很喜欢亚泽拉斯，但亚泽拉斯多次表达出与他的理念不合，所以我离开了烈星，但没想到亚泽拉斯竟会背叛他，把他囚禁起来，却不杀他，为了从他的思想中获取知识，或者说，拷问他一些事，他相信凯尔雷隐藏了什么。”
欧泊道：“你为什么不直接揭露亚泽拉斯的阴谋？”
科洛林：“你太小了，不明白的，欧泊。”
欧泊说：“其实你做错了，对吧。”
科洛林打断了欧泊的话，说：“没有用，欧泊，我明确告诉你，这个方法行不通。你以为发出义正言辞的质问，你的敌人就会跪下忏悔？不，大家都在做各自认为对的事，亚泽拉斯就算有污点，充其量是个无关痛痒的小过失而已，凯尔雷更不是全无污点，只要亚泽拉斯抓住这些借题发挥，细数凯尔雷的罪状，再拉几个哭哭啼啼的人证来露个面，讲几个故事，你们还会一致认为王这样做没错。而作为一个独立政权的领主，没有任何人能审判亚泽拉斯，说到底这只是内政。他有堂而皇之的理由斥责帝国与共和国干涉烈星内政。”
“当年追随凯尔雷的老兵已经死光了，黑铁时代后的佣兵们不知道先王的身份与地位，他们唯一效忠的人只有亚泽拉斯，而如果提前把凯尔雷放出去，整个烈星都会遭到一场屠杀与清洗，你能想到分裂的结果么？那就是女萝星在加入暗盟之前遭遇的事，共和国与帝国分别插手，支持其中的一方势力，并坐等利益上门。”
“你打算怎么处置凯尔雷？”欧泊问道。
“这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科洛林的脸色寒得可怕。
欧泊读他的思维，知道科洛林仍对此存疑——他认为凯尔雷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欧泊有点奇怪，凯尔雷是复制人，过往的几千年里，烈星就没有一个人发现么？
科洛林说：“我只能说，他是复制人里最不像复制人的个体，欧泊，复制生命只要制作者愿意，完全可以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就连他剩下一个大脑被囚禁着，我也没有在这上面发现芯片与人工的痕迹……但亚泽拉斯又是怎么知道的？”
欧泊道：“我猜亚泽拉斯可能也不知道。”
科洛林喃喃道：“我相信亚泽拉斯只是歪打正着。”
欧泊有点迷糊了，说：“你觉得不是凯尔雷做的雷蒙么？”
科洛林道：“他或许有过这个想法，不过我觉得他的时间对不上，而且2号实验场也和我们从前看到的不太一样，象牙塔一定还发现了什么问题，只是没有说……”
两人再度陷入了沉默，欧泊倏然间想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科洛林道：“欧泊，你很聪明，但亚泽拉斯已经死了，他是什么不再重要。”
欧泊道：“你也不太聪明，凯尔雷让你去杀亚泽拉斯你就去了，连他是复制人也不知道。”
科洛林冷冷道：“凯尔雷从一开始就不是作为类人生命体存在的，谁会去怀疑一个在王座上坐了上千年的人？谁又会去怀疑与自己出生入死的战友？欧泊，黑暗时代进入末期后，许多人就抱有和你一样的想法，人类生存在猜忌与争斗之下，这个族群差点因为自己而灭亡。”
“你觉得……”欧泊喃喃道：“那些和人类一模一样的复制人，我是说发现不了芯片，也没有合金骨骼，用人类的基因，会哭会笑……这些家伙，他们能算人类么？”
科洛林沉声道：“谁知道呢？这要去问我们的老师。”
欧泊嗯了声，他不过就是随意问问，科洛林的回答似乎带着一丝怨忿，近乎平淡的愤怒，虽然从语气中听不出，却能感觉到整个飞船里都笼罩着一股阴霾与压抑的氛围。
欧泊努力地把机器人的电子眼塞回去，固定住，说：“喂，问你个事。”
“又怎么了？”科洛林不耐烦道。
欧泊问：“之前说好的计划还照旧么？”
科洛林转头看了一眼，欧泊抱着那半只坏掉的机器人躯壳，眼神中带着陌生的神色，科洛林先是短暂的一怔，继而想起欧泊说的是对他的惩罚一事。
科洛林道：“你后悔了？”
欧泊道：“不，我有个请求，可以把这个让我带着进棺材里么？”
他举起机器人的金属手，朝科洛林挥了挥，像是在朝他打招呼。
科洛林：“……”
欧泊又开始当着科洛林的面剥机器人头上残存的一块皮肤，科洛林冷冷道：“你最好安分点，否则不会再救赎你了。”
“我不稀罕你的救赎。”欧泊反唇相讥道。
科洛林眯起眼道：“你确定？”
欧泊朝科洛林竖了个中指，不再理会他。
饕在空中花园降落，科洛林走了出来，而欧泊抱着那机器人，跟着他进了大殿，不知道科洛林准备什么时候把他和这具尸体送到伊斯祖尔里去，随便吧。
欧泊把孤零零的机器人靠在墙边，它没有下半身，勉强能以坐姿立起来，欧泊拉着它的手，背靠在它的怀里，让它抱着自己。
科洛林在大厅内停下脚步，始终注视着项链，一言不发，缄默得近乎可怕。
欧泊：“你能读到里面关于雷蒙的记忆信息么？”
科洛林：“可以，这是基于幻星人的意识波技术制造的，但我不打算这么做。”
欧泊：“噢，不过我建议你读读看里面的回忆，这样你就会知道你的信念曾经毁掉了什么。我不知道你的信念之力从何而来，可能你想建立一个新的，很美很美的世界，不过你付出的代价，当你亲眼看到的时候，你一定会觉得很惭愧。”
科洛林瞥了欧泊一眼，发现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剥机器人尸体手指上干燥的皮，不知为什么，这个场面瞬间击穿了他的忍耐下线。
科洛林道：“把它收起来！别在我面前再碰这个尸体了！”
欧泊：“又怎么了？”
科洛林情绪失控般地朝他吼道：“马上！”
他的信念之力涌向欧泊，要将机器人尸体扔出宫殿外，欧泊刹那间瞳孔剧烈收缩，于那千钧一发之时释放出自己的信念，抓起剑大喊一声，科洛林飞速后退，星辰的领域在一秒内全面压制了熔岩般的精神领域！
欧泊以剑横削，直劈，说时迟那时快，科洛林侧身让过，两人再次分开。
欧泊持剑的手微微发抖，说：“你的信念动摇了，它被削弱了不少。我想如果老师现在来的话，你一定不再是他的对手了。”
科洛林呼吸窒住，恢复了一贯以来的平静，眯起眼，沉声道：“你说得对，雷克特足够杀了我，但即使是这样，凭我现在的实力，你也完全不是我的对手，想试试么？”
欧泊收剑，挑衅般地一扬眉，说：“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就言而无信，于是你的信念会再次动摇，你的灵魂之火本来就没多少了。”
他坐回角落里，保护着这具机器人尸体就像保护自己曾经的爱人，片刻后抬眼看了科洛林一眼，目光中神色了然：别碰我的东西。
科洛林平静了不少，双眼中带着陌生与疏离感，说：“一切都结束了，你是一个敬业的战士，顽固而勇敢，像一块石头，不愧是雷克特与烈星教出来的学生，我相信尽我所能来处置你，是我们对彼此的尊重。”
欧泊点了点头，他知道科洛林的意思。
不需要饶恕，也不想求饶，求仁得仁，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你知道你为什么拿不下烈星么？”欧泊道：“因为当你无法用死亡来令人屈服的时候，你就什么手段都没有了，你终究还是失败者。”
科洛林漠然道：“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太多了，自诩英雄的人总是以不畏惧死亡的借口来表现自己的英勇，他们在我的面前连蝼蚁都不如，蝼蚁至少还活着，还会动，还能吸引我的注意力，而你的复制人现在已经连一个原子都不剩……”
“至少他还活在我的心里，这是你永远得不到的，侮辱它就是侮辱你自己！”
欧泊反唇相讥道，他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想动手搦战科洛林，激怒他，再让他杀了自己。
然而科洛林的反应比他更快，只是一个念头的瞬间黑金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筑起一个坚实的，全封闭的牢笼，将他彻底困在里面。
嗡的一声，面前的金属舱壁化作透明窗。
“时光之海启动。”饕的低沉声音响起。
霎时液体充满了舱内空间，欧泊在时光之海溶液中飘了起来，他竭力抱着那机器人尸体残破的躯壳，短发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飘荡。
他隔着舱壁注视外面的科洛林。
科洛林朝他行了一个星辰骑士礼，说：“再见，欧泊，老师感谢你在这些日子里，赐予我那些美好的依赖感与回忆。你确实动摇了我的信念，雷克特赋予你的责任，你完成得很好，我现在甚至有点怀疑我自己了，可惜你们再没有任何机会，我决定今天就去把烈星屠个干净，作为你怀抱里那只复制人的殉葬品。”
金属舱缓缓上升，离开大气层，投向广袤与冰冷的宇宙。
伊斯祖尔在静谧黑暗的太空中喷发出千万道光珥，照亮了这个孤独的星系。金属舱朝着它缓慢飞去，欧泊拉着那机器人的手臂，朝透视窗踹了一脚。
咚的轻响。
他转头看看远处发着光的伊斯祖尔，又低头看机器人，想象雷蒙在烈星保卫战后残破的模样。
它不断接近，在他的瞳孔中慢慢变大。
然而在深邃宇宙的另一个方向，银白色的星星在茫茫黑暗中一闪。
有什么东西正在高速靠近，那是他毕生的希望之光，他终于来了。
科洛林站在空中花园的平台边缘，拳中攥着那条项链，吊坠垂落，轻轻摇晃。他抬头看天，眉毛拧成一个结。
许久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令项链里漂出无数蓝色光点，犹如星辰般环绕着他的身体旋转，蓝光闪烁犹如浩瀚的海洋，他闭着双眼，周遭记忆的光海刹那间一收，倏然尽数没入他的体内。
科洛林睁开双眼，目光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意味，在那一瞬间他的灵魂似乎被另一个人强行占据，紧接着在这剧烈的精神冲突中，他摇摇欲坠地迈出一步，险些倒在地上。
他痛苦地把一手覆在额上，发出难以抑制的大吼。
“啊——”科洛林的声音嘶哑而疯狂。
那声喊登时惊动了守卫机器人，信息传输出去，半分钟后阿伦跑上空中花园，四名将军全部到齐。
“陛下？”
“陛下！”
科洛林坐在喷水池旁的长椅上，伸出一手，示意所有人退开。
眼前一切景象远离，欧泊的唇与他分开，用手摸了摸他的头，雷蒙的喉中充盈着花茶的气息与冰凉的惬意，泪水与清冽的花茶滋味记忆犹新。
“陛下？！”凯萨蹙眉道。
黑金碎片瞬间散开，合成机甲，载着科洛林冲出大气层，他的信念犹如无边无际的火海，点亮了黑暗的宇宙。在那火海中有一艘黑色的太空舱载浮载沉，正在被潮水般的热珥推向伊斯祖尔，即将沉入广袤的火焰之中。
第一百零二章
“目的地，光弧星系，跃迁倒数，三……”
龙鳐的银光照亮了宇宙，开启跃迁的瞬间已抵达了欧泊面前，银色的巨人旋转着扑来，将饕幻化出的棺材抓住，按进了自己的胸膛，紧接着冲进了伊斯祖尔的光珥层。
然而饕比它来得更快，顷刻间从侧旁撞正龙鳐，打断了它的跃迁！
“老师！”欧泊在时光之海中挣扎，他透过舱窗看见了雷克特，周围的一切泛着红光，随着龙鳐不断深入，温度渐渐高了起来，龙鳐的外壳从暗红逐步变为赤红，继而极目所望之处俱是无边无际的金色。
“跃迁倒数……”
“该死的。”雷克特愤然道：“强行跃迁！”
龙鳐的声音道：“雷克特，你必须与他决战，否则我会在跃迁途中解体，你和欧泊都会死。”
欧泊狠命捶打棺材，试图脱出合金的囚笼，身周的信念之力犹如怒海，那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雷克特最疯狂的时候。
他英俊的眉眼间带着汗水，眼神中充满痛苦与煎熬，不断深入伊斯祖尔核心，在炽烈的光与热中与饕交战。
饕如影随形地跟在龙鳐身后。
“警告。”饕与龙鳐同时发出警告声：“即将抵达热核中心区域，能源炉反应将受到干扰。”
“喝啊——”雷克特怒吼一声，两架太古机兵相撞，爆出一阵空间震荡波横扫出去，伊斯祖尔犹如感应到这不安的波动而阵阵震颤！
黑铁巨人一拳击中银色机甲的腹部，那阵震荡波透过龙鳐的外壳传递到操作室，轰然巨响声中，合金囚笼飞出了龙鳐的体外！
雷克特知道今天不解决科洛林，势必无法救走欧泊，只得弃飞离的囚牢于不顾，持盾冲来与饕再次缠斗！两具古神眨眼间冲进了光饵区域，再由另一面伴随着直冲千万里的火焰迸发而出。
龙鳐在浩瀚空间中倏然化身无数旋转的光与利剑，一瞬间贯穿了伊斯祖尔，在饕的身后穷追不舍！
两台机甲在伊斯祖尔的高温恒星风中盘旋，龙鳐幻化出一道虚影抽身而退，然而饕就像猜到敌人下一步的动作般再次出现在黑色囚牢的面前，一式交手，震荡掀起恒星上的热浪，机甲再次被冲击力掀飞！
龙鳐二度失手后不再贸然进攻，沉默持盾，与饕遥遥对持。
科洛林在黑暗的太空中静默得近乎孤寂，不知过了多久，雷克特开口道：“把欧泊交给我，他对你已经没有用了。”
科洛林：“你带不走他，囚禁他的牢笼是饕的一部分。”
雷克特怒吼道：“不交出他，今天就让我们在伊斯祖尔同归于尽！让你的星系给我们陪葬吧！科洛林！”
龙鳐背后抖开银光闪烁的羽翼，开始聚能。
“自毁模式预备。”龙鳐道：“永别了，雷克特。”
高温环绕着龙鳐，犹如一颗宇宙中绽放的新星，光芒不断提升层级。
科洛林马上道：“老师！换个方式！这样没有意义！”
雷克特道：“太晚了，科洛林。”
“不——！”欧泊喝道：“老师！”
科洛林道：“不管比试的结果如何，我都还给他自由！欧泊！听着！现在你自由了！”
雷克特眼中充满悲哀，机甲周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
“自毁模式解除。”龙鳐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雷克特道：“欧泊，老师向你道歉，放下那些过去，你不再需要为群星圣堂，为我做什么，从今天起，你的灵魂只属于你自己。”
科洛林静静注视着太空中的雷克特，它在伊斯祖尔的照耀下犹如一颗闪耀的星辰。
科洛林道：“那么就开始吧，老师，以信念领域来进行决战。”
声音未落，天地间仿佛变了个景象，那是一方广阔的天地与孤寂的大海，海滩上是千丈的漆黑悬崖与流淌着熔岩的火山。
科洛林的黑袍在风里疯狂飘扬，天空被划分为奇异的泾渭分明的色彩，属于雷克特的一方阴霾压顶，雷电在云层中翻滚，而笼罩着科洛林的那一方天穹呈现出瑰丽的血红色，伊斯祖尔的光辉破开云层，洒了下来！
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信念的力量下被一刀两断！
雷克特的海水领域卷起滔天的巨浪朝科洛林压下，科洛林的瞳中映出天崩般的海啸，继而身形化作黑火在狂风中飘散。
一半海水，一半火焰。
科洛林五指一撒，熔岩翻滚，燃烧一切的烈火与海水对撼，天穹崩了一角！
海水无处不在，它咆哮着，翻滚着，永无止境地朝大地上奔腾而下，聚集成一个漩涡，然而接下来的巨响声中，漩涡中央平地升起的烈火障壁一收，流星般的火焰化作明亮的光线，在一刹那贯穿了天顶！
雷克特的信念登时被驱逐，压制，海水尽数蒸发，熔岩吞噬了整个精神世界。
我还是输了，科洛林，作为交换他自由的条件，我放弃与你敌对的一切权利。
欧泊：不！还没有！老师！不要认输！
下一刻，精神的领域中天摇地动，强者对战中被第三股信念之力悍然入侵！
科洛林猛地一震，仰头时天空阴云一扫而空，现出晴朗的夜色，漆黑的宇宙中，繁星在银河的彼岸竞相闪烁。
欧泊幼小的身材漂浮在溶液中，屈起膝盖，闭着双眼，双手手指略分，抵着透明的舱盖，黑色太空舱在热浪中翻滚，逐渐进入伊斯祖尔的高温之中。
那一瞬间宇宙的无数白点同时亮起刺眼的光芒，犹如创世的瞬间千亿星辰齐声颂唱，天空中白光逾盛，将夜空辉映得犹如白昼，一时间甚至分不清何处是现实的宇宙，何处是思想的世界，浩瀚的群星中迸发出无数闪耀的白线，呼啸着飞来。
天顶的流星群拖着血红的尾焰，在那短短一秒内，千万颗陨石带着隆隆不绝的巨响坠向大地。熔岩翻滚，科洛林的精神世界竭力对抗，却无法抵御这来自无涯的宇宙的重击，每一下陨石暴击都带来天翻地覆的巨响，将整片天空，大地，海洋覆盖在这毁灭一切的怒火洗礼之中。
“啊啊啊啊——”欧泊的声音响彻两人的脑海，他的精神近乎崩溃，三大领域重重崩毁，瓦解。内里带着欧泊失控般痛苦的怒吼与崩溃的意识结界。
大海与熔岩旋转着飞向天空，那一刻蓝光覆盖了他，紧接着是橙红色的烈火。
欧泊脑海中一声巨响，眼前漆黑，倏然间失去了自己的意识，一股他无法控制的力量几乎要冲破了他的身体，他丝毫不怀疑在下一刻，他的灵魂会被彻底粉碎，散入遥远的太空之中。
雷克特：“欧泊！”
欧泊？！科洛林的声音发着抖。
大海与熔岩的信念领域同时一收，继而化为靛蓝与赤红色的龙卷旋转着冲向天空。欧泊的信念在崩毁的那一刻前溃散，星辰的信念转瞬即逝，犹如刹那间的闪光，所有人又回到了现实的宇宙之中。
双方撤回了自己的信念之力。
饕的机甲化作席卷的黑羽，裹住了远方飞来的黑色太空舱，欧泊被纳入饕的体内，科洛林再不看空旷宇宙中孤寂的龙鳐一眼，转身飞往旋光之握。
它在空中庭院降落，欧泊清醒的同时被扔出了液体舱，一阵金属乱响，机器人残骸掉在地上。
花园里满地的，他跪着大声咳嗽，仿佛要把埋藏在灵魂最深处的悲痛与无奈，愤怒给咳出来。一只手抱住了他，科洛林单膝跪地，仔细地把布覆在他的唇上，脸上，为他擦去水迹。
“我有几句话对你说，欧泊。”科洛林道。
“我要离开这里。”欧泊说：“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欧泊挣扎着推开科洛林，抱着他的机器人，摇摇晃晃地跑向平台边缘，科洛林怒吼道：“欧泊！”
他只是抬起一手，信念之力就把欧泊抓了回来。
“放开我——”欧泊近乎崩溃地大喊。
科洛林把他扔到宫殿门口，欧泊起身要逃，科洛林用信念之力把他抓回来，欧泊再逃，科洛林再抓，三番两次后，欧泊安静了。
四周充满了温暖的火焰力量，仿佛在欧泊的灵魂里燃烧着，令他冰冷的内心逐渐复苏，他疲惫地靠在角落里，闭上双眼。
科洛林一言不发，两人便这么安安静静地各自坐着。
欧泊：“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你的。”
科洛林仿佛不认识般地打量着欧泊，许久后开口道：“欧泊，我对你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我真想就这么不管你，让你去自生自灭。”
欧泊抬眼看他，嘲道：“你如果一开始就这么选择，现在也没这么多事了。”
科洛林释放出他的信念之力，欧泊心中一动，读到他最真实的念头——先前科洛林只是想把关在伊斯祖尔里一段时间，并非要让他永远呆在那里，几个月后等到欧泊反省结束后，便将把他放出来。
科洛林把项链放在王座的扶手上，说：“算了，除了凯尔雷，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如何制造复制人，他现在是陨星帝国的忠实盟友，我想只要我开口请求，就能拿到他手上的技术，我是想为你复活它的。”
“利用这些技术，我确实能办到，因为你的爱人的基因源自老师我，那么现在我赐予他新生，用你手里的机器人和我自身的基因来制造一个新的雷蒙，再用信念之力，抽出这块幻蓝萤石芯中所有的记忆备份灌输给他。于是你的爱人就能复活。”
那一刻，欧泊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需要么？”科洛林淡淡道：“但作为交换条件，你得帮助我，为我做一件事，我保证不会太为难你的。”
欧泊不住发抖，没有说话。
“你不可能这么做。”欧泊说：“你愿意复制你自己？！”
科洛林又道：“复制的只是躯壳与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它本身就拥有自己的灵魂，我想我可以勉强接受，只要你带着他离开我眼皮底下，并承诺不用他冒充陨星之王，来做什么越矩的事情。”
欧泊道：“我不会去杀雷克特的。”
科洛林蹙眉道：“不需要你做这种事，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欧泊蹙眉道：“不，我不想答应你的条件，也不想做任何事作为交换，老师说得对，雷蒙死了就是死了，追求这些只会令我的信念坠入黑暗里。”
科洛林道：“蠢货，他们才是真正坠入黑暗的人，你知道莱杰森为什么恨他么？你也感觉到他们的分歧了？莱杰森不承认雷克特，雷克特也不喜欢莱杰森。因为莱杰森的父亲是个复制人，而雷克特为了守护人类，杀死了这个潜伏在人类世界里的复制人奸细，断送了莱杰森的幸福。”
欧泊道：“这不一样，因为他是人类。”
“是的。”科洛林赞许地说：“我们都是人类，而我还有另一个身份，我是旋光之握的领袖。我也是你的老师。我发现你很敏感，欧泊。我又改变主意了，打算不用条件，无偿送你一只我自己的复制人，并把项链里的备份记忆灌输给他，你觉得怎么样？”
欧泊道：“我不会要的，不，老师，我明确告诉你，不需要。”
科洛林道：“那么做出来以后，我就留着自己玩了。”
欧泊道：“你没有这个权利！把项链还给我！”
科洛林：“当你的爱人很可怜，明明有复活的机会，却因为你那愚蠢的原则，而不得不再次去死。”
欧泊道：“我不需要这种怜悯，雷蒙也不需要。”
科洛林沉默片刻，而后道：“我给你选择的权利，但这两个选项是我特意为你量身打造的，无法修改，就像老师对你的培养和给你定做的衣服，以及无微不至的关怀。一：接受雷蒙，让他回到你的身边，并离开旋光之握。二：不复活雷蒙，继续追随我。我相信如果你选择了二，你不会再背叛我。选吧，欧泊。”
欧泊：“……”
欧泊不明白科洛林为什么会给出这样的选项，明明上一刻他们彼此还肩负血海深仇，而科洛林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仿佛就改变了一切，况且听他的口气，继续留下来，当他的学徒反而是他网开一面的怜悯。
欧泊根本不可能会继续跟在科洛林身旁，他还没有出口，科洛林便感觉到了。
科洛林起身道：“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我想我得先派个人，到船底座去一趟，问问德拉蒙教皇的意思，可怜的雷克特与莱杰森还以为德拉蒙教皇是站在他们那一边的，教皇应该会把技术芯片拷给我一份。”
欧泊警惕地看着科洛林。
“雷蒙只活在我的过去，我宁愿怀念他。”欧泊说：“别妄想用这个来让我屈服。”
“你口不对心，欧泊。”科洛林淡淡道：“过去没有我，没有雷克特，更没有雷蒙，你忘了老师是怎么教你的？过去是不确定的，未来也是不确定的，唯一真实的，只有现在。”
欧泊快疯了，他发疯一般地大笑起来，科洛林道：“先回去休息会，我相信你不会拒绝这份礼物的。”
欧泊道：“你杀了我吧！”
科洛林回到王座上，沉默了许久，而后开口道：“现在我认真地问你，欧泊，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你和雷克特一样固执，都以为我只会做坏事，是不是？”
欧泊冷冷道：“你在耍我，你想给我一个什么理由？因为你的复制体爱上了我？所以你打算成全我们？我觉得这不像你的作风。”
科洛林道：“为什么不呢？我也祝福过凯萨的爱情，并以整个女萝星作为他的聘礼。而制造个复制人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我只是想通过他，来让你明白一些事情。回去睡会，你困了，欧泊，醒来以后记得想清楚，别这么固执。”
科洛林抬起一手，平抚而过，欧泊还有很多话要说，却无法抗拒那突如其来的睡意，眼皮渐渐沉重，倒在大厅内的地上，睡着了。
这一觉他睡了很久很久，醒来时觉得自己快死了。
是的，你睡了足足一星期。科洛林道：现在去吃饭，把你的肚子填饱，然后到七百层来，上次我作基因调整的房间里。
欧泊艰难地起身，小机器人端来食物，他最原始的生存本能被激发，抓到吃的就朝嘴里塞，直到吃了不少食物，才感觉好过了点。
稍微有点力气，他马上跑向升降台，前往陨星大厦的最高层，打开那道门后，看到科洛林站在控制台前，房间里摆放着两台营养舱，左边的那台已经空了，下面的标志显示来自基因公司ACU，是个生命培植舱。
而另外一个营养舱却是从2号试验场里运来的！欧泊认出了它的外壳。
半成型的复制人此刻正悬浮在营养舱的溶液里，科洛林手中则拿着那条项链。
欧泊认得那具机器人，它的身体已被肌肉组织与新生的皮肤所覆盖，面容现出科洛林的轮廓，一模一样……
欧泊道：“你……你疯了。”
科洛林看了欧泊一眼，答道：“你对我缺乏最起码的尊敬，欧泊。叫我老师。”
欧泊不住发抖，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科洛林道：“它还没有开机，大脑却已完整了，现在，让我教你怎么利用幻星人的意识波来作记忆转存。”
欧泊道：“不，我不要……别这样……”
“看着。”科洛林揪着欧泊的衣领，不由分说地把他抱到自己身前，欧泊大声道：“放开我！”
科洛林在他耳边低声说：“这是你内心深处所希望的，别再欺骗自己了欧泊，你必须旁观整个过程，以免到时候又怀疑我在你的爱人记忆里动什么龌龊的手脚，我不是莱杰森。你的老师说出口，就一定会做到，懂么？”
科洛林催眠般的声音笼罩了欧泊全身，他的身体失去了自控权，手脚仿佛都不再是自己的，随着科洛林充满诱惑的声线而作出一系列动作。
“看到了么？这就是幻蓝萤石里的小世界。”科洛林喃喃道。
欧泊的思想被科洛林带进了项链里，在那里面充满了雷蒙的过往以及他们一同经历过的快乐与悲伤，以及那些在烈星的日子。
“用信念之力把它抽出来。”科洛林道：“雷蒙的记忆，现在是一片空白，把所有的内容都推进这个空白的世界里。”
欧泊的内心砰砰地跳，科洛林的信念犹如黑暗里无数发着光的触须，拈着记忆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探进那空白一片的灵魂世界之中，填补进去。
记忆转输结束，科洛林放开了欧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只未曾完工的复制人。
舱盖上映出欧泊小孩子般的面容，他怔怔地看着雷蒙。
“它还没有开机。”科洛林说：“需要原子炉能量，看这里，徒弟。”
欧泊的目光随着科洛林所指望去，他认识这个原子炉，科洛林道：“我为它做了一个新的原子炉，能量只要注满，它就会自动开机，这时候他的意识会停留在死亡前的最后一秒，说不定会搞点小破坏，你得想好要怎么朝他解释现在的事。这几天里，你可以充满期待地想想，当雷蒙从沉睡中醒来后，朝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嗯……他发现你变小了会是什么表情？一定会很有趣。”
“你不是说不想要么？”科洛林低下头，在欧泊耳边低声道：“我最后给你一个选择的权利，看，这里。”
科洛林指指控制台上的按钮，说：“你可以选择不要，但不是现在，再过72小时，等他的身体制造完毕，我先把他开机，接着他会看见你。”
“到时候你不想要的话，可以按下按钮，时光之海会执行分解动作，看着营养舱，把他慢慢销毁。”
欧泊终于道：“你想要让我做什么作为交换条件？说吧，我承认我不是你的对手。只要别让我去杀我的老师，我都可以答应，如果要杀雷克特，我宁愿和雷蒙一起死。”
科洛林回到空中花园里，站在喷水池旁，说：“没有交换条件，你被雷克特折腾得有点神经质了，总怀疑我在害你。你以为死是这么容易的么？就算你自杀了，我也会把雷蒙制造出来，再把你的尸体给他看……欧泊，你还是太小看我了，如果老师真的想狠心惩罚你，办法有的是。”
欧泊：“……”
“还有一件事，我想我必须向你解释清楚：关于雷蒙的芯片，整个机器人都采用了你带回来的残缺标本，我没有作过任何改动，只是接上了几个赛尔克金属支架。你也不必再去怀疑我私底下有什么安排与布置，更别把它的脑袋拆开来检查，你知道的，从德拉蒙教皇那里得到技术很不容易，而且制造这么一个玩意也很费力气，我足足一周没合过眼才把他制造出来的。”
欧泊根本不相信有这么好的事，蹙眉道：“你真的愿意放我们走？”
科洛林看着他的双眼，说：“当然，你如果对我心存愧疚，不妨在这几天里尽己所能，报答一下我。”
欧泊的心情非常复杂，面前发生的事已经超过了他能思考的极限。
欧泊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给我个理由，我永远无法安心。”
科洛林淡淡道：“你以为在这个星系中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愿意追随我，愿意为我付出生命？神赐予信仰他的每一名教徒他真正想要的，他就会觉很幸福，像你现在这样。”
欧泊道：“是会膨胀的，你是个魔鬼，你满足人的，令他们想要更多……”
科洛林道：“那些只是贪得无厌的家伙，我给出的只是一个条件，真正令他们灭亡的，从来就只有自己，或者，徒弟，咱们换个说法如何？当你看到这一切的时候，你还会执着于那些虚无缥缈的道德，法律与公理吗，欧泊？”
科洛林转过身，看着欧泊，以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膛，说：“把手按在这里，来，试试。”
他拉起欧泊的手，大手温暖，欧泊却触电般地缩回，然而科洛林紧握着不放，说：“释放你的信念，看看我的内心，它们除了在雷蒙的记忆中，也在我的心里。”
欧泊把手按在科洛林的胸膛上，他的心脏跳动急促而有力，仿佛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固，最安稳的东西。
接着他看见了一道光。
“你读了雷蒙的记忆。”欧泊终于明白了。
“是的。”科洛林沉声道：“现在，我和雷蒙拥有一片相同的灵魂，但你大可以放心，我没空和你谈恋爱，也不会去追踪或者干涉你们的行动。我会把一点事交给那名复制体，愿不愿意帮忙，让他自己决定，不强迫。”
“除此以外，我也有我自己的理想要去完成，你既然选择他，那么我想说不定这一生，你都不会再回到老师身边了。”
那道光存在于科洛林内心一段雷蒙的记忆里，它炽热而霸道，一瞬间照进了欧泊的灵魂，将他因他死去后留下的阴影与黑暗尽数驱散，就像宇宙创生之时那道开天辟地的光，携带着磅礴的，无法抗拒的能量，不是摧毁一切的高温，而是无边无际的温暖。
科洛林注视着欧泊微微涣散的瞳孔，低声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那道光如此温暖，它照耀着欧泊的内心，莱杰森设立的意识结界在它的照耀下瓦解，垮塌，所有自欺欺人的念头全部崩溃，一如烈日下的薄薄冰层，在光明的面前缓慢消融。
所有关于雷蒙的记忆涌向他的外记忆世界，一切再次翻涌着融合在一起，欧泊闭上双眼，终于找回了自己。
——在日光城佣兵大厅内，与雷蒙笑着交换佣兵日记的自己。
科洛林道：“我想你比谁都更清楚这是什么，我解除了你的记忆屏障，并收回为你点燃的信念之火，赦免你对我犯下的欺骗罪行，你的心，自由了。”
第一百零三章
又一天过去，除了雷蒙，欧泊还想起另一件事——吉米森还被关在囚牢里。
要怎么说服科洛林放走吉米森？毕竟吉米森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了。
他走过长廊，身后跟着亮着灯的E7，出来时听见大厅内科洛林的声音，他在与人交谈，欧泊便停下脚步，站着旁听。
“德拉蒙教皇是位睿智的长者。”科洛林沉吟片刻，开口道：“我非常感谢在这件事上他给予我的无私帮助，作为友好的表示，伊斯祖尔会派出我们的外交官，前往船底座……”
那人说：“科洛林，教皇还有一个条件。”
科洛林淡淡道：“不，那个条件我觉得不可行。”
厅内静默，欧泊看到金碧辉煌的灯火下，一名穿着淡黄色长袍与黑色靴子的使节正在与科洛林交谈。科洛林端着一个酒杯，里面装着半杯橙金色的太阳橙酒，晃了晃杯，酒浆把玻璃染出一层淡橙色。
那使者笑了笑，捋了下灿烂的金发，一派悠闲淡定的模样，懒懒道：“这只是教皇的一个小心愿，他听说您最近新收了一位叫欧泊的学徒，他希望欧泊先生到光弧之国来游学，与此同时，我们也会派出教皇的小弟子牧者，前来追随陨星之王两年时间。”
“教皇提出双方以这个形式进行交流，让伊斯祖尔与星辰教廷的下一任继承人了解彼此的国度，理解我们与朋友的信念，相信这样的友谊方式会令我们的盟约更加坚固。”
科洛林静静注视着他，许久后道：“回去告诉教皇，确实不行，我的弟子还太小，只有十岁。”
使者道：“科洛林……”
科洛林道：“不用再多说，欧泊，你有什么事？”
欧泊打道：“你先谈吧，老师。”
科洛林早就知道他来了，但那使者不知道，使者有点儿诧异地转过头，看了欧泊一眼。
科洛林说：“拉莫斯，他就是我的弟子，欧泊，这是德拉蒙教皇派来的使节，过来见过拉莫斯先生。”
使者向欧泊微微躬身，欧泊朝他见礼，朝科洛林道：“我去看看吉米森。”
科洛林道：“佣兵么，昨天就被我处死了。”
欧泊：“……”
“你为什么杀了他！”欧泊难以置信道。
科洛林：“突然想起最好提前杀掉，免得你来求情时令我难办。”
欧泊：“你不答应我释放他我也不会怎么样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使者：“……”
科洛林静了几秒，朝使者道：“我的小弟子很不懂事。”
欧泊明白了，说：“你在说谎，他还在那里么？”
科洛林道：“我释放了他，让他滚蛋了。”
欧泊怀疑地看着科洛林，科洛林释出信念之力，令欧泊直接读取到他的思维，欧泊确认了这点，松了口气，说：“谢谢你，老师。”
片刻后科洛林开口道：“你看到了，他太小太冲动，还需要历练。我相信这不是一个明智的提议，与其交换弟子几天，把光弧之国闹得鸡飞狗跳墙地回来，不如再等一段时间。我不希望教皇的友好交流方式最终……导致两国翻脸成仇。”
使者也懒得再说什么，答道：“那么就只能等到以后了，祝您一切顺遂。教皇庇佑您和您的人民。”
科洛林起身，亲自把使者送出空中花园，欧泊道：“要我去游学？”
“嗯。”科洛林漫不经心道：“但你马上就要走了，与其答应了教皇而派不出人去，不如再拖几年，等我找到新的合适的学生。”
欧泊神色有点黯然，科洛林道：“故人总会离开，新的也会来，不必惆怅，欧泊。”
翌日清晨，欧泊再出来的时候看到大厅里凯萨，伊索恩带着几名文官在朝科洛林禀告政务。
凯萨朝欧泊礼貌地躬身，欧泊朝他说：“凯萨，最近怎么样？”
数人短暂地中断了交谈，科洛林对他的插话丝毫不以为意。凯萨道：“忙得天昏地暗。”
“过来。”科洛林朝欧泊招手。
欧泊过去，却不靠近科洛林，坐在王座前的台阶上，注意到侧旁小桌子上有个小机器人，那是之前诺兰送给科洛林的，和E7同个款式，但芯片有点故障的小机器人，它被拆开了，背后斑驳的盖板也再次抛光，刻着型号：Q后面是一串数字。
它的肚子里装着奇怪的装置，欧泊把它拿过来看，科洛林则与下属们继续谈事。
“……根据使节的回报。”伊索恩打开一个投影装置：“提尔加特现在约束不住他手下的议员了，舆论分为两派，一派指责李维，要求波尔多出来承担战争的后果。另一派则要求提尔加特重新制定共和国的政治路线，稳定局面。您吩咐我们特别注意的目标卡伦斯，也已经离开烈星，回到泛光之源。”
科洛林眯起眼，喃喃道：“临危受命？”
凯萨接口道：“有可能，李维吃了败仗，但调查显示军队对他还有着可靠的支持率……”
“那是因为提风。”科洛林注意到欧泊的动作，说：“轻点，它的名字叫小Q，别弄坏了。”
欧泊没吭声，试着把小Q肚子里的控制芯片拿出来看，E7在一旁好奇地给它拍照。这个小机器人的结构就是E7的结构么？欧泊有点儿好奇。
“共和国军队里也有仇视李维势力的。”一名文官道：“少量军队舆论支持复仇，星盟军事观察组织则对我们与银河系共和国的军事力量作出了重新评估……”
伊索恩笑道：“他们害怕了。”
科洛林缓缓点头，说：“现在是共和国最脆弱的时候，民心背离，让我看看民意调查。”
“数据显示提尔加特的民望已经是历史最低点。”一名文官打开表格缩略图：“李维却没有太大的波动……”
凯萨说：“提尔加特急于做点什么挽回民望，接下来的总体规划还是按老路子走？”
科洛林说：“现在不用把提尔拉特搞下台了，德拉蒙教皇与我们建立外交，他代表着帝国政权中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所以提尔加特这方面可以先放下，让他再焦头烂额一段时间。”
“同时备战。”科洛林说：“但不入侵共和国，朝他们再显示一次我们的武装力量，通知安多雷去准备这个过程，可以是军事演习，也可以拿几个中立星系开刀……”
“烈星怎么样？”伊索恩笑道：“也到时间收拾了，烈星的彻底归顺能震慑所有国家。”
欧泊抬起头看科洛林，科洛林沉吟片刻，而后道：“不，我暂时不想再去动烈星。”
“为什么？”欧泊自顾自地折腾那只被拆开的玩具小机器人。
科洛林：“以扳手现在的实力，已经足够对付凯尔雷了。”
欧泊道：“哦那我代表所有烈星佣兵谢谢你了，感谢陛下的宽恕，不过我也能代表他们，表示烈星坚定的立场，无论你有多仁慈，大家还是会来杀你复仇的。”
厅内数人都没有说话，凯萨与伊索恩似乎感觉到面前这对师徒今天的不妥，气氛很紧张，伊索恩笑道：“你是旋光之握的王子，这里才是你的母星。怎么忽然说起代表烈星的话了？”
凯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岔开话题道：“那么接下来的行动，还请陛下指示。”
“凯尔雷会去夺取政权。”科洛林起身道：“你们可以继续关注烈星上的事态，但着眼点可以试试飞马座星系，用航母逼近这里。”
“长期与绿水星开战的克拉玛公国。”科洛林在星图上随手作了标注：“这在一百二十年前的军事计划上就已经讨论过，现在我正式把它提上日程。同时通知共和国议会里的相关者，让他们制造反战与呼吁和平的舆论。”
“凯萨，你亲自去找沙克斯星和斯芬克斯星的领主谈一谈。”科洛林说：“让他们在星盟会议上提出与陨星帝国缔结和约的想法。”
“把航母停在银河系外围。”科洛林又道：“德拉蒙教皇那边我会亲自去谈，以确保帝国不向共和国议会施压，再派出和谈的使节，最终目的是与共和国休战。”
“陛下。”文官收起芯片，说：“我不得不提醒您，现在是共和国士气最低迷的时候，李维发动侵略，我们有正义的大旗，为什么不乘胜追击？”
“不需要。”科洛林淡淡道：“能赢一次是侥幸，多亏了我的徒弟想出采取远星射电瘫痪对方智慧机甲队的办法……发动复仇战只会逼提风出战……”
欧泊说：“你不是想和提风真正打一场么？”
科洛林莞尔道：“我不是他的对手，怕了他还不行么？”
欧泊：“……”
科洛林吁了口气，说：“所以和谈。”
数人沉默片刻，而后凯萨点头道：“与共和国和谈是最好的手段。”
欧泊道：“提尔加特不会和谈，李维也不会让他和谈。”
科洛林道：“他别无选择，教廷已经默许了陨星帝国的地位，这相当于帝国里有一部分势力在变相地支持我们。反战派议员全在吵，提尔加特如果不解决好这件事，他就只能被轰下台，让别的议员来当议会长。”
凯萨摇头道：“李维也没有能力左右议会的决策了。”
科洛林道：“他从最开始就没有这个能力，银河系军队只是议会的一只狗，现在则成了丧家犬。”
欧泊：“民众也不会允许他……”
“哪来的民众？”科洛林在对待这个问题上表现得十分耐心，他甚至不惜宝贵的议事时间来给欧泊作启蒙：“共和国的民众么？他们压根就没死几个人，死的全是军人。他们对打仗唯一的认识就是政府把税收拿去烧掉，减少了自己能获得的利益。”
欧泊：“可是你也杀过不少人，像烈星一样。”
科洛林道：“不一样，共和国不是烈星，你也看到了，每天沉浸在星系互联网上的共和国公民，关心的只有他们虚拟星球上的风光与娱乐，只要有互联网，有电能，外面谁活谁死根本没有关系，他们恨不得把整个人都钻进光纤里去呢。”
欧泊：“军队的人也不会愿意和谈的。”
伊索恩哭笑不得，科洛林的眼中带着玩味的神色，说：“是的，这次的目的就是打算玩死他们，提议大家一笑泯恩仇吧，让提尔加特再办个舞会，阿伦与伊索恩亲自到泛光之源上去，作为我最忠实的代表，表达对这次和谈的重视。和谈结束后，开启普恩斯商会的联合商路与星空门，建立新的航线，结束我们自建国至今的闭关锁国现象，接受来自宇宙各地的移民与外星系游客，同时，伊斯祖尔向共和国货物降一部分关税，具体降多少，联系财政部去详谈。”
“顺便再邀请波尔多，李维与主战派议员到旋光之握来做客观光。到时候我不会留在伊斯祖尔，让安多雷负责接待他。”
欧泊登时无言以对。
伊索恩道：“李维不会来的。”
科洛林点头道：“不来他就废了，我的人敢到他的土地上去，他不敢到我的家里来？”
欧泊：“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就算表面上达成和平条约，他也不会忘记双方之间的……”
“昨天还在打死打活，今天关系就好得跳贴面舞。”科洛林意味深长地说：“懂么？要的就是这种反差。我们打沉了一艘航母，航母上的几万人全都白死了，他们的战友们一定会发疯。前赴后继地要求报仇，于是共和国的军方与议会，心底永远埋着一根刺，这根刺，以后会非常有用。”
在场数人都笑了起来，只有欧泊没有笑，他短暂地使用信念之力读取数人思维，都是同个念头——今天陛下的心情很好。
文官咳了声，说：“遵命，我的陛下。和谈的好处有三，第一：换取战斗缓冲时间，消耗对手实力。第二：分化共和国军队民意与中央政府的关系。第三：重新开启遗忘之路，建立新的商贸合作，促进双方长足发展。”
科洛林点了点头，说：“李维从他吃败仗的那天起就注定要完蛋，他已经摇摇欲坠了。再等一段时间，我会亲手去收拾他。”
数人告退，大厅里又剩下科洛林和欧泊二人。
科洛林伸出手，看着欧泊，欧泊知道他的心里想什么，事实上从他们回到旋光之握的那一天起，科洛林的所有思想都是朝欧泊完全开放的。
科洛林想欧泊把手放在他的手里，继而拉着他，把欧泊拉到自己身上抱着。
但欧泊没有到王座上去坐在科洛林身上，而是把小Q放在他的手上。
科洛林没有说什么，接过小Q，开始把几个零件组装回去。
“我打算修好它。”科洛林说：“以后你可以用，刚好和E7是一对，给它也找个爱人。”
欧泊看着科洛林的动作，忽然说：“共和国的军人白死了，你的人也白死了。”
科洛林不看欧泊，埋头以修长的手指扯出小Q里的几根线，说：“他们没有白死，他们把生命托付给我，相信我，就像相信自己的信念，所以我也不会辜负他们的信任，现在的和谈是为了走更遥远的路，共和国迟早会归入暗盟，直接处于伊斯祖尔的势力范围内，只要能达到这个最终目的，我的人就没有白死。”
欧泊不说话，静静看着科洛林修那个小机器人，这似乎是一个非常复杂而浩大的工程，科洛林做得很专心，他的思海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能源通路与芯片科技知识，欧泊读了几次没多大兴趣，就不再去了解，只看着他发呆，就这么坐了一下午。
傍晚时科洛林说：“E7，把这个帮我焊上。”
E7从腹部伸出一根小螺丝刀，好奇地转了转，科洛林蹙眉道：“焊接。”
E7检索到声控关键词，把螺丝刀缩了回去，伸出一个焊接钳，帮科洛林焊接的时候不小心把他电了一下，科洛林马上道：“哎！”
科洛林的手指头皮肤被烫得有一小块熟了，欧泊怀疑闻到了一点点烤肉的味道。
科洛林戳了戳它的脑袋，问：“在抽屉里被关了这么久，连你也变笨了么？”
E7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嘀嘀嘀地响。
欧泊道：“还有谁也变笨了？”
科洛林一扬眉，看着他不说话，彼此心下了然。
“你的老婆还有两天就复活了。”科洛林说。
“嗯。”欧泊道：“其实我才是老婆，谢谢你，老师。”
科洛林道：“离开以后打算做什么？回烈星？”
欧泊不太想回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不仅没为烈星的战友复仇，还可耻地朝敌人屈服了，科洛林一步一步地令他陷入了无法再回头的深渊里。
欧泊道：“看雷蒙吧。”
科洛林道：“人的信念总会遭受发自内心深处的强烈质疑，有时是妥协，有时是放弃。有时是背叛，这是你的必经之路。”
欧泊说：“我是个懦夫，不，是你太强大了。我的信念在你面前不堪一击，你什么都知道，抓我的弱点抓得很准，你知道我会拒绝这么做，所以你先把他复活了，再让我选择是否销毁他……你很厉害，也很残忍，老师。”
欧泊不得不承认，他根本无法与科洛林为敌，他总是掌握着敌人的最致命弱点，并利用这些弱点彻底瓦解对方的信念。
欧泊看着科洛林说：“我由衷地钦佩你。”
“能钦佩自己的敌人。”科洛林眉毛一扬道：“你就不是懦夫，放下这些无谓的想法吧，回到我们最初认识的时候，轻松一点，你本可以不必背负这么多被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枷锁。”
科洛林修好小Q，让它在地上打转，小Q似乎还有点不太正常，容易撞到墙壁或者柱子，但基本的命令已经能听懂了。
“你有什么需要雷蒙去做的？”欧泊说：“只要别太残忍，我也愿意帮你做。”
科洛林打开王座扶手上的投射光屏，上面是一艘太空飞船的设计图，已完成了80%左右，科洛林一边以手指点选线路，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你口不对心，我的徒弟，你的思想在我面前永远是毫无保留的。你怕我让雷蒙去策反，去杀人，而不是真正关心你的老师我，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事情。”
欧泊笑了起来，说：“好吧，我很惭愧，但我现在确实是这么想的。”
“去调查时间之轮。”科洛林道：“顺便寻找你的身世，那与诺兰交代我的一件事情有关。”
欧泊答道：“好的。但要从什么地方开始？”
科洛林道：“国王码头的大宇航探索协会里说不定会有一些资料，本来我们离开泛光之源后的下一站就是那里，顺便刺杀帝君，又或者让帝国皇后的家族反叛他。”
欧泊蹙眉道：“我和雷蒙不可能做到。”
科洛林嗯了声，说：“卡尔特斯的皇宫里守卫森严，不过其实如果你真想做，当然可以办到。那只是最初计划，现在教皇愿意和咱们谈谈，所以我猜帝国教廷与帝君出现了不容小觑的原则性问题，所以就让卡尔特斯再活几年吧，等教皇出手去收拾他。”
欧泊道：“在不违背雷克特老师的教导下，我也愿意为你……”
“你为什么觉得雷蒙就不会随便杀人？”科洛林忽然说：“你记得在海盗船里的时候么？”
欧泊微微蹙眉，想到了一个场面，尸体堆满了整个走廊的海盗宇宙飞船。雷蒙在杀人的时候似乎从不手软，女萝星，寂星，海盗船上。
“复制体的是非观只有你。”科洛林淡淡道：“你是他唯一的战友，朋友，兄弟，我曾经也有过这么一个信仰，就是雷克特，但随着岁月的迁移，信念总会发生改变，它不断地被质疑，然后重生，某天一回头，发现曾经的自己已经遥远得快不认识了。”
欧泊道：“你说得对，老师，人总是会慢慢改变的，只是我们的生命都太短，不像你们一样漫长。”
欧泊又想到在伦勃朗行星上，得知陨星军团开始进攻家园时，雷蒙的反应。
那时候他似乎没什么所谓，只是问欧泊，留在外面也行，回去参战也行，你觉得呢？由你决定。
当欧泊选择了之后，雷蒙才跟随他回去保卫故乡。
“是的。”欧泊说：“你们的性格其实是一个人，不同的是，他的身边有我。”
雷蒙复活前的最后一天，欧泊很早就醒了，跑出外面时看见科洛林坐在王座上沉思，昨天晚上他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
“我可以上七百层去看看么？”欧泊问道。
科洛林没有回答，到厅外的栏杆前去，从盘子里拿了一叠枯叶，一群波姆马上蹦上栏杆，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手里的枯叶。
科洛林说：“还没到时间，耐心等候，欧泊。”
他把叶子喂给一排小波姆吃，专注的神情笼罩在朝阳的光芒下，一只小波姆很高兴地咀嚼落叶，其余波姆看着它吃，并时不时用亮晶晶的眼睛抬眼瞥科洛林，等候自己的那份。
欧泊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科洛林把落叶喂完，转身带着他上七百层去。
雷蒙已经变得完整了，他双眼紧闭，浑身赤裸，浸泡在时间之海溶液里，黑色短发犹如液体中燃烧的火焰，科洛林打开控制台上的一个开关，四周亮了起来。
“他在充能。”科洛林道。
欧泊心底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仿佛内外两个人都是科洛林，不，都是雷蒙。
控制台上的能量灯达到100%。
欧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问：“能成功么？”
科洛林道：“不一定，我尽了最大的努力。”
话音未落，营养舱内的雷蒙身体一动，整个人朝后仰。
欧泊：“！！！”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雷蒙的最后记忆是操控机甲后仰拔高，避开科洛林的炮火。
“被毁灭前的最后记忆。”科洛林喃喃道。
雷蒙睁开双眼，发出无声的呐喊，呼出一串气泡，继而怔住，转头看四周，紧接着科洛林打开营养舱，雷蒙带着水摔了出来。
欧泊：“雷蒙！”
雷蒙猛然咳嗽，咳出肺中的积水。
科洛林淡淡道：“成功了，恭喜你，欧泊。”
他转身离去，把雷蒙与欧泊留在了实验室里。
第一百零四章
那一天欧泊足足说了一上午，雷蒙只是安静地听，眉毛拧着。
他始终赤裸着身躯，把欧泊搂在怀里，欧泊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包括科洛林，包括雷克特，包括卡伦斯。
最后欧泊道：“你觉得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么？有忘了什么吗？或者多出来什么记忆？”
“没有。”雷蒙沉声道：“我的感觉是这样，刚刚还在烈星参战，机甲报警，再然后就是全身冰凉，看到我自己……和你。我以为这是濒死前的幻觉，居然中间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牵着欧泊起身，走出实验室，说：“是科洛林给你做的基因手术？你怎么变得这么小了？”
“嗯。”欧泊仍未缓过来，只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他与雷蒙进了五百层，踏入空中花园第一步时，忽然觉得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力气都耗光了，无法抗拒的睡意袭来，一个踉跄倒在地上，雷蒙道：“欧泊！”
“是我让他睡会。”科洛林道：“我有话对你说。”
雷蒙抱着欧泊进入空中花园，四处看了看，走上宫殿，科洛林坐在王座上，半身隐于黑暗里。
科洛林道：“房间在那边。抱他进房间里去。”
雷蒙把欧泊抱回房里去，科洛林道：“你可以穿我的衣服。”
雷蒙漂亮的眉毛拧着，科洛林与他简直一模一样，雷蒙道：“你是我的父体？欧泊告诉我陨星之王的事……”
“这些日子里发生的。”科洛林道：“我想欧泊已经对你说过了，现在我想和你谈谈你的过去，同时也是我们的过去。”
雷蒙穿上衣服，科洛林回到王座上，说：“你愿意留在这里当王，还是离开陪着欧泊去宇宙中看看？”
雷蒙道：“我的生命里只有他，不管怎样，谢谢你制造了我。”
科洛林沉默良久，而后道：“我想区别正在于此……确切的说，第一个你不是我制造的，是我的战友，烈星的前任佣兵王凯尔雷……”
不知睡了多久，欧泊醒了。
他蓦然睁开双眼，几乎分不清之前的一切是梦还是真实，马上翻身下床，喊道：“雷蒙！”
他飞快地跑出走廊，在大厅外一个急刹车，看到科洛林坐在王座上，雷蒙站在厅内，两人面朝对方，沉默地站着。
那景象实在太诡异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雷蒙，抑或是一模一样的科洛林。
欧泊看见他们之间仿佛连着一条线，无数记忆的碎片在他们之间传输，他感应到科洛林正在告诉雷蒙一些什么，他释放出自己的信念之力前去探测，发现那是一些凌乱的知识，航行，飞船，理论以及历史，战斗技能，所有的所有，一股脑地涌向雷蒙。
“你没有信念之力。”科洛林说：“不过也将就了，我相信你不会背叛我，别再跑到我要铲平的地方去，再被轰成灰一次，我救不了你们。”
雷蒙道：“知道了，我知道信念之力，不过你不需要为我点燃它。”
科洛林笑道：“欧泊倒是很想杀了我为他的战友们报仇，欧泊，是这样么？”
雷蒙道：“欧泊有什么想法，责任都在我身上，说不定有一天我确实会来解决你。”
科洛林意味深长地说：“说不定你们真会有这个机会的，如果我死了，你可以永远取代我，坐在这个王座上。”
他起身离开宫殿，饕幻化为黑铁巨人冲向天空，雷蒙走上王座坐下，仿佛成了另一个科洛林。
欧泊怔怔地看着他。
雷蒙道：“过来，老婆。”
欧泊听到这个称呼只觉熟悉了些，说：“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雷蒙答道：“简直是糟透了，你变得这么小，还怎么做爱？”
欧泊蓦然爆笑出声，过去爬到雷蒙身上，一手抚过他的额头，感觉他的思想，说：“嗯，你是雷蒙，你没有信念之力。”
雷蒙抓着欧泊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说：“这里可以证明我是真的。”
欧泊抱着他的脖颈，蹙眉说：“老师到什么地方去了？”
雷蒙略有点奇怪地看了欧泊一眼，说：“你其实还是很爱他的，但他觉得你在仇恨他。”
欧泊道：“确实很奇怪，我说不清楚我是爱他还是恨他，他和你一模一样……感觉就像同一个人。他对你说了什么？”
雷蒙想了想，说：“你现在多大了？还要几年才长大？”
欧泊：“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雷蒙道：“你得先回答我，这更重要！”
欧泊：“哦你这个性爱机器人，醒来第一件事除了做爱还有什么！老师没把你的性爱程序给格式化掉么？！”
雷蒙：“……”
欧泊：“……”
雷蒙道：“这样我很有罪恶感！我不太习惯，刚从营养舱里出来以后就一直不敢吻你……”
欧泊凑上去，吻着雷蒙的唇，雷蒙有点紧张，片刻后两人彼此注视，都找到了最初的感觉。
欧泊吁了口气：“说正经的，他交代了你什么事？”
雷蒙道：“教给我不少知识，让我去查清楚时间之轮的下落。”
这和科洛林最初说的一致，欧泊终于放下心，片刻后又道：“他没有在你身上装什么炸弹吧。”
雷蒙道：“老天……从某个意义上来说他就是我，你觉得我会做这种事情么？”
欧泊道：“我发现你对我们的重逢一点也不感动啊！你是不是脑子被改造坏了！”
雷蒙：“我们几个小时前才在战魂广场上跳舞，上了个机甲回来发现自己老婆变成小孩，就像做梦一样，我都快怀疑这是不是真的了，你还要我怎么感动？”
欧泊哈哈大笑险些摔到地上去，认真想起来确实是这样，自己等了足足两年，每天都活在绝望里，然而对于雷蒙来说，只经历了从上机甲到炸毁的十来分钟而已。
雷蒙蹙眉思索，把欧泊抱在身上，两人依偎着，欧泊道：“老师去哪里了？”
雷蒙道：“他去追杀凯尔雷了。”
欧泊道：“那我们呢？”
雷蒙道：“先在这里过夜吧，明天再出发，如果有什么事，他让我替他处理。”
欧泊点了点头，说：“来这里，给你看个好玩的。”
雷蒙与欧泊一大一小，到宫殿后面去，穿过透明的空中走廊，欧泊踩着滑板教雷蒙玩，玩得不亦乐乎，仿佛一瞬间什么都不重要了，回来了就好。
那天晚上欧泊睡得很早，雷蒙依旧是不用睡觉的，便抱着他，在黑暗里思索。
翌日清晨起来时，欧泊到大厅里去，发现雷蒙坐在王座上，在朝几名将领交代事情。
暗盟的声望在伊斯祖尔与共和国的战斗大获全胜后再次跃升，所有星盟国家都在重新考虑，制定新的与科洛林的阶段性外交战略。科洛林不再教给欧泊新的东西，大部分时间都在计划这个国家。
欧泊隐约感觉到科洛林正在作一个适用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计划。
“陛下，就像您预测的那样，李维与提尔拉特闹翻了。”凯萨带来了最新的消息：“他卸下外星系防御指挥官的职衔，正式退役，回到银灰星系。”
雷蒙道：“嗯，和我猜想中的一致。”
凯萨在厅内踱步，说：“但有一点不一致，提风启用卡伦斯，让他接手了整个外星系防御阵线，我们针对布防情报作了分析，卡伦斯没有在任何战役中显示过实力，但我认为提风既然敢启用他，应该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厉害对手。”
雷蒙问：“你觉得这代表什么？”
凯萨抬头看了雷蒙一眼，仿佛有点诧异科洛林居然会在这种时候用问句，说：“提风还是留在泛光之源上。陛下，我们刚与共和国订立了新的和平外交条约，我觉得不宜再贸然行事了。我觉得暗杀李维不是个好办法。”
雷蒙眉头拧了起来，顺着凯萨的话说道：“是的，暗杀李维的计划暂时收回，提风力排众议，把卡伦斯推上了前沿……算了，暂时搁置。”
“德拉蒙教皇看来是愿意和我们好好谈谈的。”伊索恩道：“他朝我们派去的大使明确提到，他的时间不多了。”
雷蒙没有回答，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中。
“目前不予考虑。”最后雷蒙说：“最近我有点事，得出去一趟。”
欧泊站在走廊外，觉得此刻的他十分陌生，无论如何他不能接受坐在王座上的那个人是雷蒙，就算真的是他，欧泊也觉得曾经的爱人成了王，看在眼中充满陌生与疏离感。
然而雷蒙注意到他来了，只是朝他笑了笑，眨了眨眼，目中神色一览无余——装得像不像？
欧泊便无奈笑了起来，过去坐在雷蒙身上，说：“我和老师会离开一段时间，今天就走。”
凯萨点了点头，说：“去度假么？”
雷蒙道：“有些私人事务要处理。”
“您的飞船已经准备好了。”伊索恩道。
雷蒙道：“送上来，我亲自检查一次，欧泊，去收拾你的东西，准备出发。”
欧泊回到房间里，看到空中花园里停着一辆飞船。
雷蒙则去科洛林的房间，欧泊说：“你在找什么？”
雷蒙朝外看了一眼，说：“他交给我们几件东西，让我带走……”
雷蒙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是他的项链，还有另一个小盒子，小机器人小Q嘀嘀嘀地出来，E7绕着它转了个圈，两只机器人一起跑了。
欧泊换好衣服，收拾好东西出来，看到雷蒙穿着佣兵夹克，军裤与军靴，戴着护目镜，站在飞船旁焊接一台光炮。
那艘飞船是时代VI，和欧泊母亲留给他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只有斑驳的锈迹——它变成了饕的黑金外壳。
它安静地在阳光下闪烁着漂亮的光，犹如五彩斑驳的黑鲑。
“陛下。”一名科研人员说：“我觉得动力炉，最好还是作适当改进为宜……”
“不，这样就足够了。”
雷蒙遣散身边的技工，推起护目镜，把它戴在额上，朝欧泊笑了笑。
“走。”雷蒙说：“上飞船，欧泊，搭伙出任务吧，我想带你去认识这个宇宙。”
——卷三·共和的荣光·End——
第四卷：雄狮的信仰
第一百零五章
时代VI在亘古的星空中穿梭，犹如茫茫星河中充满好奇心的旅行者，远方的恒星散发出十六道河流般的光带，在孤寂的，深远的宇宙中散发着万丈光芒。
碎冰从十七簇巨大的冰行星群上飞来，循着明晰的轨迹飞向中央的巨型恒星，欧泊怔怔抬头，注视着窗外这壮丽的奇景。
雷蒙吹着口哨，坐在沙发上，在他的身边还有两个人，是这次搭顺风船的同伴。
欧泊道：“真漂亮。”
“嗯哼。”雷蒙抬头看了一眼，说：“闪河恒星，这些冰晶带根据估测，至少要上亿年才会完全被它吸收走。”
“繁托可是一颗钻石星。”一个叼着烟的男人坐在沙发前玩纸牌：“我猜IRC的钱不够用，就常常从地底下挖钻石出来卖。”
他的同伴是个金发男人，开口道：“你省点，现在钻石已经没有古代值钱了。”
“起码也可以做点棱镜，以及光震荡炮的聚能镜。”那叼着烟的男人说：“雷蒙，看看你的？”
“两张K。”雷蒙亮牌。
“三带二。”另一个男人说。
“噢——”雷蒙和那叼着烟的男人同时摔牌。
“维克托。”雷蒙道：“你不是好东西。”
被叫做维克托的赢家笑着收起一小叠亮晶晶的金币，雷蒙起身道：“我去洗个澡。”
那叼着烟的男人叫道：“奥托……叫什么来着？小孩，过来玩一把。”
“是欧泊。”雷蒙进房间前说：“别欺负他，否则你们会很惨。”
欧泊转头看了他一眼，从转椅上下来，拿了瓶女萝果酒，那叼着烟的男人眯起眼，说：“小孩子不能喝酒。”
“只是果酒。”欧泊给他看，又道：“别忙着收筹码，雷蒙输给你多少？拿出来放着。”
维克多和那叼烟男人都笑了起来，欧泊道：“你叫唐卡因是吗？”
叼烟男人更正道：“唐卡恩，你可以叫我唐卡。”
欧泊点了点头，维克多开始发牌，唐卡掏出一枚金币弹了弹，说：“我押这个，狮子星自治州成立三千三百年的纪念币，上面有皇帝卡尔特斯的头像，喏你看……”
欧泊道：“很好，把它放着，待会儿它就是我的了。”
维克多开始发公共牌，唐卡道：“谢谢你让我们乘坐你的船。”
“哦不客气。”欧泊接到手牌，看了眼底牌，说：“那是雷蒙父亲送他的，不过你们显然已经把船票赢走了。”
两人一同大笑。
唐卡问道：“你押什么当筹码？”
“押……”欧泊说：“我们俩的小机器人，外加时代VI。”
两人：“……”
欧泊：“我从来不撒谎，这个给你，你赢了，我们到目的地之后就办理飞船过户手续。”说着把E7，小Q一起放在桌子上，雷蒙洗澡出来，唐卡道：“你的同伴要用飞船与我们赌一把。”
雷蒙嗯了声，说：“他从来不撒谎。”
维克多把所有的纪念币拿了出来，说：“陪你赌一把。”
唐卡叼着烟，不怀好意地看着欧泊，最后说：“有意思，我很喜欢。”
维克多说：“这是冒险家们经常做的事，看来你天生就有国王码头的气质。”
雷蒙笑道：“穆里不也是把整个冒险家工会输给了竞争对手么？那才是豪赌，发牌吧。”
维克多有点紧张，开始发牌，欧泊却有点心不在焉，拿着牌看，问：“这是什么？”
“K们都是名人。”唐卡的心理素质明显比他那名叫维克多的同伴要高得多，说：“你猜猜看？”
“嗯……我一个也不认识。”欧泊拿起桌面上自己摊着的红桃K看了看。
“他是亚泽拉斯。”维克多说：“刚死没多久。”
“这个呢？”欧泊指了指公共牌里的一张梅花J。
“李维。”唐卡说：“方块J是提风。”
“啊——”欧泊缓缓点头。
雷蒙道：“刚刚我抽到一张梅花K，你猜猜是谁？”
欧泊道：“皇帝卡尔特斯。”
“哦不。”唐卡叼着烟，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底牌，又瞥了欧泊一眼，说：“梅花K是罗特曼元帅。”
“方块K又是谁？”欧泊道：“是皇帝还是教皇。”
“你有方块K吗？”雷蒙问道。
欧泊说：“没有，我猜是皇帝。”
“是的，他是方块K。”维克多轻轻地说：“教皇是不允许皇帝骑在他头上的，你猜猜教皇是谁？”
“我觉得这些复古纸牌都不像真人。”欧泊道：“J们呢？我猜里面有一张是教皇。”
唐卡狡猾地笑了笑，拈起放在一旁的两只JOKER一翻。
大王牌上是手持权杖的金色长者，小王牌则是身穿甲胄，气定神闲，把长剑驻在身前的黑暗骑士。
“科洛林。”欧泊喃喃道。
数人缓缓点头，欧泊似乎对这套纸牌比对赢牌本身更有兴趣，要伸手去翻，却被唐卡制住，说：“还没有赌完。”
维克多发完最后一张牌，欧泊把牌一亮，说：“加公共牌组成三张K带一对J，Full house。”
一阵乱响，唐卡摔倒了。
雷蒙哈哈大笑，过来把金币收走，摸了摸欧泊的头。
还有三个小时才到国王码头，雷蒙收拾了纸牌，数人便在船里闲聊。唐卡赢得起，也输得起，片刻后便不再痛心，无奈摇头，自己到冰箱里去拿欧泊与雷蒙的储备酒。
“斯芬克斯的沙漠果佳酿。”唐卡啧啧称道：“这玩意可值不少钱。”
“上次一名农场主送给欧泊的。”雷蒙道：“他需要一种会唱歌的植物来布置农场，同时注意侵入者报警。”
“有声带的植物。”维克多说：“颂歌之城就长着不少。”
“是的。”雷蒙点了点头。
欧泊坐在一旁翻纸牌，拿出一张黑桃J，问：“这张是谁？”
“科洛林属下的陨星军团四王子之首凯萨。”雷蒙道，又拣出黑桃K朝桌上一甩，说：“这个呢？”
“黑桃是最大的。”欧泊怀疑地说：“这人有这么强大吗？”
“有。”唐卡点头道：“这幅牌，只有四张和黑暗时代中的人有关，这张，这张，这张……还有这张。”
唐卡拣出黑桃K，红桃K，以及大小王。
“次序最大的四张宇宙牌。”唐卡说：“另外一种游戏里的特别玩法。”
教皇德拉蒙、科洛林、黑桃K上的骑士以及亚泽拉斯。
“这个人叫霍留斯。”维克多看了它一眼，说：“黑暗时代的军神，为国王码头牺牲了，为了纪念他，他们把他归入宇宙牌中。”
“那么亚泽拉斯呢？”雷蒙道。
维克多道：“烈星的人很崇拜他，你知道大宇航协会与佣兵工会是宇宙中仅存的，历史最悠久的两个自由组织，所以我猜做这副扑克牌的人也承认他的地位。”
“Q们呢？”欧泊又逐一摊开四张Q，从左到右分别是黑桃、红桃、梅花、方块。
“斯芬克斯女王娜塔莎，帝国皇后茵妮，历史的声音蕾菲娜·海因里斯，以及小女人希娅·普兰特。”
欧泊把牌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这两个女人是做什么的？”
“希娅是宇宙中最有钱的女性。”雷蒙说：“普恩斯商会的第一夫人，她有四个儿子，生意遍布全宇宙，IRC里就有他们的股份，可以说是个金融帝国。”
“听说她只是一个浪漫的……小女人。”唐卡耸肩道：“她的外号就叫小女人。”
“这个我知道。”欧泊说：“普兰特，恩迈诺，斯特加斯。普恩斯商会的三大主管。”
“恩迈诺家族已经不行了。”维克多说：“斯特加斯做矿星生意做得相当大，幸亏有星际反垄断法，否则一切人类政权迟早会变成他们的。”
唐卡说：“不过听说恩迈诺家族正在准备复出，前段时间还在共和国出现，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姓氏了……”
欧泊说：“蕾菲娜有这么出名吗？”
唐卡叼着烟，含糊道：“她的家族里出了不少名人，其中不乏许多天才科学家，不过她是这个辉煌家族里最后的一名成员了，至于说她有没有这个资格当梅花Q，这就见仁见智了，或许因为这幅牌是她的学生制作也是不一定的……”
雷蒙道：“听说她现在正在烈星？”
“唔，烈星。”维克托说。
数人随意闲聊，欧泊看完扑克牌，便到一旁去玩小型投影掌中游戏机，这是一个原子撞球游戏，赢一局，里面的美男子就会脱一件衣服。
“小孩子玩这个不好。”维克多说。
“没关系。”雷蒙道：“他现在十五岁，过完下下个月就成年了。”
维克多看看雷蒙，又看面无表情的欧泊——他正在努力地扒下智能对手的背心。
唐卡说：“你们是两父子么？”
“叔侄。”欧泊说：“他是我叔叔。”
两人点了点头，雷蒙道：“同时也算恋人。”
“老兄，按照帝国法，你会被抓起来，他还没有成年。”维克多哭笑不得道。
欧泊说：“我们只是精神恋爱。”
雷蒙笑了笑，说：“是的，精神恋爱，我一直等着他长大，好不容易熬过这四年，马上就可以到手了。”
维克多：“……”
唐卡：“……”
欧泊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这是他们离开伊斯祖尔后的第四年，从旋光之握出发后，抵达的第一站就是光轮恒星系的国王码头。
国王码头是光纪元初期人类的始祖们第一次进入狮子座星系的第一个登陆处，先行者们在这里短暂落脚，继而散开前往整个狮子座星系，发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他们在此处建立行政中心将近两百年，称为狮子座自治州，继而朝着狮子恒星进行迁徙，而原本的首都遗址经过几次大面积翻修，成为大宇航协会的总部，并对整个宇宙开放，成为一个高度自由的移民港口。
这颗行星位处于狮子座星云的最边缘处，在其将近两万年的文明历史中遭遇了无数次战争的洗礼，狮子星系自治州与银河系几次开战，导火索都在国王码头上点燃，及至黑暗时代末期，国王码头与烈星这两颗包容度最高的行星成为人类族群最后的避难之地。
经过帝国与各大财团的注资，这里修建得比烈星还要更繁荣，无数飞船起飞，降落，它是帝国最大的自由港，冒险家们开着各自的飞船，前来大宇航协会接洽委托，寻找雇主与做生意。
与烈星最为不同的地方是，这里非常自由——自由得近乎疯狂。国王码头有完善的，从黑暗时代就流传下来的法规，大宇航协会不像佣兵工会建立制度约束每一名冒险家，而是任其自生自灭，没有新兵培训，也没有课程指导，所有人都是随兴的，根据等级与资格直接接洽雇主，并交纳少许手续费。
冒险家也从不成团，整个大宇航协会有近二十亿名注册会员，并为他们进行单独评估。所有委托都与责任人单独挂钩，协会不为此负任何责任。冒险者手册就像佣兵日记，在这里没有组织，也没有团队，每个注册成员的手册独立成册。
冒险家们也与佣兵完全不同，一个个都像彬彬有礼的绅士——至少在国王码头时确实表现得这样。然而一旦离开了大宇航协会，便不知会采取什么行动了，他们也会杀人，抢夺，又或者从远古的陵墓中窃取出价值不菲的艺术品。
只要星际巡警没有发现，他们便能逍遥法外，除非犯了法。犯法的界定非常模糊，有时是帝国法，有时又是共和国法，更多的时候则是许多小星球上的当地法，碰上这种事时冒险家逃得掉只能尽量逃，大宇航协会内是不会对犯罪行为进行包庇。
然而无论是杀人犯还是偷窃犯，只要在营业期躲进大宇航协会的大厅内，一切势力便都不允许在这里开战，因为国王码头的所有人相信，军神霍留斯的灵魂沉睡在这片土地之下。
冒险家手册上的第一句话是：【探索是冒险者的毕生追求。】而大宇航协会章程中的第一条也是：【请时刻谨记冒险家的使命不为杀戮而生，在不可避免的战斗后，军神霍留斯会始终为你提供一个庇护灵魂的圣殿。】冒险家们的评估等级与烈星相似，却换成了扑克牌般的A~10点，以及J、Q、K等级。
欧泊开始对这个地方感觉非常不习惯，只觉实在太松散了，没有团队协作，也没有战友，更没有一个确切的归属关系，但在熟悉了这片真正的中立领土后，忽然发现还是很有意思的。
冒险家们彼此守着最基本的礼貌，不拒绝其他人的询问与帮助，在他们之中有相当多的知识渊博者，这些人知道宇宙中许多传闻与轶事，人不可貌相，或许身边一个脏兮兮的青年是名航行天才，又或者某个白发苍苍的老绅士在不久前才与大财团的老板们喝过酒。
冒险家掌握着一个佣兵们所接触不到的世界，他们避免无谓的战斗，比起用力量，更多的是用脑，冒险家手册上的扉页印着：智慧是你唯一的武器。
这与佣兵们信奉的为战斗而生的守则针锋相对，冒险家们更狡黠，更迂回，习惯以圆滑与手段而不是打一场来解决问题。
大宇航协会也是烈星的竞争对手，然而受冒险家这个松散的组织本身条件所限，他们无法进行太多难度过高的委托，这使得烈星在许多任务上站于不败之地，毕竟动辄数人十余人团结配合的佣兵们出的任务，是冒险家们不敢去挑战的。
他们只能在能力范围内进行探索，寻找以及发现类的委托。注册后通过了无犯罪案底认证的自由人，还会领到一张单独的卡牌勋章。这张卡牌上印着点数以及花色，与佣兵们的F到SS级相类，通过委托评价获得晋级积分。整个冒险家体系内有十三级，每一级又分黑桃，红桃与梅花，方块四个小等级。
从A级到5级称为预备人员，而6到10便是经过认证的正式冒险家，J开始的冒险家进入了高级探索领域，他们有自己的特长，以及在星际间近乎四通八达的关系网，偶尔也会照顾照顾后辈，但绝不像烈星上的佣兵会为了素不相识的战友付出生命。
冒险家们更追求复古，艺术以及生活，他们总是看似悠闲地介入麻烦中，一见势头不对便及时抽身，有搭伙出委托的伙伴，便在飞船上玩玩牌，赌钱以及聊天。
他们非常喜欢玩牌与赌博，这仿佛是整个协会唯一的传统，加入协会首先就会得到一套牌，这套扑克牌背后印着解决应付面对突发问题的方法，往往是某句远古流传下来的箴言。不可否认的是，古代哲人的名言确实能解决世界上的几乎一切问题。
他们也非常喜欢聊天，常常一个话题便能包罗万象，从某个星球的植株特点聊到整个宇宙，又转到基因公司高管老婆昨天晚上甩了某个行政人员一巴掌上。
欧泊年龄不够，不能申请成为冒险家，但雷蒙是可以的，于是雷蒙便得到了资格证，带着欧泊去冒险，欧泊很想多听冒险家们说说那些奇闻异事，于是只要在外星碰上要求搭便船的冒险家们，便从不拒绝他们的要求，这些人里有狡猾得像狐狸的，也有认真踏实的，有老人，也有年轻人，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好奇心。
他们的好奇心非常强，或许这就是加入大宇航探索协会的人的最基本要素，常常在交流过一个问题后产生无数不同的看法，奇思妙想犹如纵横天际，而离开了飞船后又各走各的，碰面时打个招呼，离开时说声再见，就像从来没有建立过任何友谊。
欧泊觉得这种生活几乎什么都有了，在国王码头的日子令他经常不自觉地想起烈星，但那里的朋友已经对他再没有丝毫记忆了，就像上辈子的事。
但他还是给迅发了一封匿名信，里面详细说到许多他认为应该要小心的地方，虽然科洛林答应过他短期内不会再去动烈星，或许是一百年，又或许是两百年，但许多事都是说不准的。
在国王码头上每天都过着很新鲜的生活，欧泊有时候在想，这些人的内心是孤独的吗？至少对他自己来说，不断满足好奇心与知道更多的过程，并不能完全弥补感情上的内心孤独感。
但幸好他还有雷蒙。
“欢迎回到光轮恒星。”通讯站中女声响起：“国王码头今日天气晴朗。”
雷蒙：“到家了。”
数人收拾东西，维克多道：“两位，再见！”
唐卡懒洋洋地叼上烟，说：“再见，小家伙。”
时代VI在阳光下打开后舱，几名冒险家互相告别，欧泊一跃而起，扒在雷蒙背上，让他背着，上列车去协会回报委托。
第一百零六章
下飞船后欧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拍卖行当掉那枚唐卡输给他的纪念币，然而在他发现唐卡输给他的金币根本就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只是一个很平凡的卡烈师地区赌场筹码时，他忽然就有一种发布通缉令追杀唐卡的冲动。
“我要穷疯了！”欧泊悲怆地控诉道。
雷蒙道：“钱是一定会有的，我出委托的钱都给你管了，还要怎么样？”
雷蒙仿佛也不太高兴，欧泊几乎是一动念就明白了。
欧泊转身在他面前倒退着走，说：“我不是嫌你赚得少。”
雷蒙说：“又读我的心，你总是欺负我，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欧泊道：“我没有读你的心，我很久没有读任何人的心了，只是知道，就像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也知道一样。”
雷蒙明白了，说：“是这样？但我总觉得你最近心情不太好。”
欧泊说：“或许吧，我总觉得心里憋着什么，有种想发泄的冲动。又想大喊大叫的，想揍你。”
雷蒙有点不太明白欧泊。
欧泊拳脚并用，把雷蒙既推又拱，拳头顶他的手臂，又不住踹他，说：“就这样，这样，恨不得把你杀了，砍死，看到你心里就生气……”
雷蒙笑了起来，他把欧泊抱在怀里，说：“我知道了，你是想做爱。”
欧泊：“！！！”
雷蒙道：“让我想想办法……嗯。”
欧泊满脸通红，道：“可是幻想乐章和造梦机都会辨认年龄，你让我怎么办？”
雷蒙笑道：“先别想这个，去回报委托，走。”
大宇航协会分五层楼，占地面积足有上百个平方公里，这栋建筑犹如一个小城市，圆形拱顶下的第一层洒满阳光，机器人在厅内穿梭来去，随处可见飘飞的光屏，冒险家们使用这些独立设施回报委托与任务。
“第十六号区，自由星系委托录入点。”女声提示道。
雷蒙跃下飞行板前去回报委托，欧泊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一直提心吊胆地觉得自己太矮了，虽然理论上说逆生长手术只是回溯他的年龄，但是怎么都十五岁了，才刚到雷蒙胸膛高？
欧泊说：“你得按照提示来！”
雷蒙输入了几次都显示错误，不耐烦地说：“别添乱。”
欧泊拉开雷蒙的手：“哎你会不会，不会换我嘛！”
雷蒙：“以霍留斯之名……”
欧泊：“你祈祷也是没有用的……而且我可以叫霍留斯作叔叔呢……”
雷蒙：“你别拿辈分压我，我爸也和他攀得上关系……不，不是按这里！”
欧泊：“我看到他们都是这么操作的……”
欧泊按了一个键，屏幕上“即将格式化”的字样一闪一闪，雷蒙马上道：“别碰任何东西！千万别碰任何东西！你到一旁坐着去！”
欧泊又被骂了，好生没趣，从前最初与雷蒙在一起的时候还不觉得，久了之后就开始发现，这家伙总是这样——没有什么特别激烈的举动，他的爱情不像烈火，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冲动。
但要说不爱吧，雷蒙又是爱他的，而且还是非常爱，连欧泊都能感觉到，只是没有表现出特别霸道与疯狂的举止。现在他们也不怎么需要用生命来互相保护了，因为冒险家委托全是单人的，这令他缺乏与雷蒙一起奋斗的成就感。
欧泊想了想，说：“你拿到钱了到休息区来找我。”
“嗯。”雷蒙蹙眉端详信息机，说：“又不高兴了？”
欧泊看着雷蒙，发现雷蒙还是很在乎他，否则也不会时时注意到他的心情。
“没有。”欧泊没精打采地说：“我爱你。”
雷蒙说：“我也爱你，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欧泊嗯了声，雷蒙又说：“你可以去领章程，进预备考核队了。小Q！不要去碰饮水机！你会短路的！”
欧泊的身后跟着E7，穿过委托回报区前往政务处，透明的玻璃会客厅内三三两两坐着不少雇主与冒险家在聊委托，他到饮料贩卖机处去买了瓶阳光咖啡，看到E7的摄像头正对着一个大机器看。
【机器人抛光打蜡服务，令您的伙伴崭新如昔。】
“你想被抛光么，E7？”欧泊喝着咖啡问：“我想或许可以把你的摄像头镜片擦一下。”
E7：“嘀嘀嘀……”
欧泊购买五分钟的清洁服务，把E7扔进那个洗衣机一样的大箱子中，里面传来叽叽咕咕的声响。
“旋光之握周边星系已经朝整个宇宙开放了……”
欧泊拿完章程，听到侧旁的声音传来，欧泊被雇主与冒险家们的交谈吸引了注意力，眯起眼睛侧头听，冒险家们有的对秘密十分警惕，有的则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男方道：“是的，所以我们想请您调查关于德山附近的居住条件，社会常态以及政治环境。包括翔实的地方信息，以及物资，税率，资金，食品与日常生活，种族问题等等……移民广告上没有提到的一切，都需要您的调查……”
接洽这个任务的冒险家是个中年胖子，他想了想，说：“你们打算移民？”
“有这个打算。”男人看了他的妻子一眼，说：“据说德山星上的风景很美，而且能源价格比星盟普遍低十来个百分点，税率也不高，我们不想再承担帝国的税赋了，这令人生活压力很大……”
女人朝他笑了笑。
欧泊在沙发背后插入话题，说：“陨星帝国的政府有点穷。”
数人都笑了起来，胖子冒险家莞尔道：“你去过？”
欧泊点了点头，说：“他们的钱都拿来造航母了，估计现在穷得叮当响，我听说要和共和国开商路什么的……”
“啊——”数人同时了然。
“是这样。”那男人说：“科洛林有重新开启遗忘之路的提倡，帝国财政大臣和教廷的高层正因为这个吵得不可开交……总之，拜托了。”
中年胖子收起冒险家手册，说：“这就去办手续。”
三人走了，欧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E7抛光完毕，银光闪闪地爬到沙发上，摄像头对准欧泊，镜片折射着阳光，叮的一亮。
欧泊把它掀了个跟斗，说：“四十八个信用点！你在物质的引诱下堕落了，E7！”
“可以填表了？”雷蒙过来问道。
“嗯。”欧泊朝侧旁挪了点，雷蒙坐在沙发上搂着他，两人一起看信息芯片里的冒险家章程，欧泊年满十五岁，可以开始在大宇航协会领一份非正式的表单，用一年的时间来为正式入行作准备，期间协会将交给这些新人一些观察的任务，以确认他们搜集到的信息是否有用。
“得找点大活儿做。”雷蒙说：“赚钱速度总赶不上花的。”
欧泊已经看过这份章程很多次了，他迅速地翻了一次，说：“又没钱了吗？”
两人之前在烈星上混得风生水起，来到大宇航协会后一切归零从来，当冒险家的好处是不用随时随地碰上会丢性命的又或是货不对版的突然事件，坏处则是来钱的速度慢了。
雷蒙说：“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刺杀帝国皇帝的任务，又或者是绑架财政大臣的女儿要赎金……”
“哦不不。”欧泊翘着二郎腿，说：“这样是不好的，应该是‘保护帝国皇帝不受刺杀’，或是‘解救财政大臣被绑架的女儿’等等……”
雷蒙笑了起来，斟了杯酒，欧泊看到E7和小Q经过短暂的交流后，两个小机器人一起跑了，过去看那个擦洗机器人的机器，便一头烦躁道：“E7！你可以不要告诉你弟弟这件事吗！”
雷蒙哈哈大笑，起身去打开机器给小Q擦洗，欧泊填完表，说：“确实得找点含金量大的活儿，太缺钱了。”
欧泊与雷蒙离开旋光之握时简直是一穷二白，不知道是科洛林的疏漏还是刻意，他们的私人账户里空空如也。
抚恤金，旧时代VI飞船，佣兵团里的钱都在烈星上，他们就像身无分文的星际流浪者般前往国王码头，抵达之后填写了个人账户申报，并领到一笔扶贫资金，然而那只是雷蒙的，因为欧泊还未成年。
雷蒙开始艰难地接委托升级，花了将近四年时间升成红桃六，这是正式冒险家队伍中最低级的阶层，从六级开始升级不再容易，需要累积相当多的晋级点才能上一个花色。
而冒险家委托中，调查类别占了60%，而调查则需要相当的阅历，运气以及人脉，没有人脉在这个宇宙中寸步难行，雷蒙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摸清楚委托套路，委托时而成功时而失败，回报的调查详情有时还无法通过协会审核，这令他们生存得十分艰难，往往要在宇宙里流浪许多天，报酬才刚刚抵掉飞船的燃料钱。
欧泊有时候觉得从前还不知道，现在一对比，烈星的福利实在是太好了！一吨标航燃料只要两百八十信用点，而在国王码头上，本地不生产能源，所有的能源都是朝帝国买的，一吨标航需要三千三百点信用点，外带附加税，环境污染税，表单税以及飞船耗能税等无数条目，他们每出去进行一次委托，耗能就需要四千多的信用点。
幸亏他终于十五岁了，也可以和雷蒙一起出委托，这起码能节省时代VI的能源费用。
“现在做什么去？”雷蒙说：“你很漂亮，小Q小朋友。”
小Q发疯一样在地板上转来转去，欧泊填完表，瞥了它一眼，说：“你居然还给它开豪华服务……E7也只擦了五分钟而已……走，去申请预备役。”
雷蒙搭着欧泊肩膀，两人前往二楼，经过一个自动贩卖机时小Q和E7又跑过去看反重力飞行配件，那玩意足足要两万五千信用点。
欧泊几乎就想给这俩机器人下跪了，他大声道：“小Q！再买东西我就要把你关机了！”
雷蒙吹了声口哨，两只机器人过来了，雷蒙笑道：“爸爸没有钱，你们乖一点。”
欧泊哭笑不得，科洛林给他的机器人简直就是个吃钱兽！正经事不做，开飞船也帮不上忙，还把E7也给带坏了，成天一跟着出来就想买东西加配件。
雷蒙朝欧泊解释道：“这应该是他设下的一个自主进化系统，令小机器人本身有完善自己的程序。”
欧泊泪流满面道：“会进化很好，可是我没钱——”
雷蒙道：“钱是一定会有的，放心，等你成为预备役成员后，我们找邻近几个星系的委托，每次回来就能得到两笔报酬。”
“希望吧。”欧泊无奈道，他还是很怀念烈星的工作环境，但事实上理智告诉他烈星不是一个适合长久发展的地方，委托报酬虽然多，却是和生命直接挂钩的。
在他和雷蒙从前经历过的委托中尤其如此。地下岩穴内的收割者，海盗们的母舰，女萝星的战争等等……每一次都冒着生命危险去完成任务，现在想起来真是觉得命大，要有什么差池，估计就再也回不来了。
“找哪个评估师？”欧泊在二楼接待处张望，征询地看了一眼雷蒙。
十六个气泡房间里每个单人房间都有一名评估师，这些评估师负责解决冒险家们涉及等级，制度以及实力的投诉，同时也会给新人一个适当的评价。
雷蒙想了一会，低声说：“三年多之前咱们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倒是没怎么注意。”
欧泊说：“你上次找的是那个女人吗？”
雷蒙嗯了声，眯起眼，说：“不忙，我现在觉得一个好的评估师能起很大作用，说不定能让你直接跳过预备期升正。”
欧泊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转一圈看看……小Q！我受够你了！别去碰那东西！”
E7把小Q带回来，两只机器人被科洛林改良之后每天显得无忧无虑，好奇心爆棚，看到什么都要去动一动。欧泊还在为钱为工作的事焦头烂额，小Q却跑到大厅角落里去拆存放地板清洁剂的凹槽。
雷蒙与欧泊绕过气泡房间，一个女人说：“新人吗？到这里来吧。”
欧泊摆了摆手，雷蒙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欧泊道：“我已经不怎么喜欢读心了，你想知道么？”
雷蒙道：“只是好奇，我猜这些办事员都有提成。”
“你的好奇心和小Q一样旺盛。”欧泊嘲笑道，雷蒙戳了戳欧泊的头，忽然发现了什么，说：“老婆，你看那边。”
欧泊循着雷蒙所指望去，最偏僻的角落房间里有一个绿色的气泡，那里面东西摆放得乱七八糟，发霉的吊兰果实，浮着一层沥青的水槽，以及黏糊糊的地板胶，在那中间有一张木头桌子，桌子后缩着一团粘稠状的玩意，触角上两个眼睛纠在一起，低着头，一动不动。
“一只绿水星人？”欧泊迷茫地说：“这里也有绿水星人？”
雷蒙道：“找他。”
欧泊道：“不不，他的办公室实在太恶心了……”
雷蒙把欧泊打横抱起，进入绿水星人的气泡。
它马上就惊醒了。
绿水星人精神一振，睁开触须上的双眼，双手握着不住搓：“你们好，朋友。”
欧泊注意到他的桌上有个光屏印章，上面印着“崩崩”。
雷蒙横抱着欧泊，军靴下全是那绿水星人制造出的烂泥，他礼貌地开口道：“您好，崩崩先生，我们是来进行新人评估的，您这里有坐的地方么？”
“啊——”绿水星人他们招了招，说：“请随处就坐，我是说……真抱歉，我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怠慢了怠慢了，您知道的，他们都喜欢找别的评估员，很久很久才会有一个人来我这儿……这对我不公平，明明绿水星人是这个宇宙中最聪明的种族，我们只要看着你的双眼，就知道你适合做什么，不适合做什么……”
欧泊嘴角抽搐道：“我觉得我们还是这样谈就好了。”
雷蒙抱着欧泊，让他坐在桌子上，从背后搂着他，那绿水星人不知道是太久没有生意还是本性如此，开始有点人来疯了。
“我在这里已经呆了快两千年了……”崩崩说：“大自然有灵，世界上的一切都有灵，我们能看到灵的材料……所以穆里会长给我一个糊口的位置，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是他们都排挤我，妒忌我的能力……”
欧泊说：“呃，我相信。”说着又看了雷蒙一眼，神色一目了然，真的要在这里评估？
就连雷蒙自己也有点不太确定了，他打断了崩崩的长篇大论，说：“现在是不是可以给他评估。”
崩崩一边拉开抽屉一边说：“绿水星已经不需要我了……我为族人作过许多贡献，但他们驱逐了我，宾宾把我直接赶了出来，不过我相信今天来找我是你们一生中最正确的选择。”
雷蒙问道：“您以前在绿水星上……”
崩崩说：“我是长老，大长老……让我看看你的小情人，过来点。”
它一只眼朝着雷蒙看，另一只眼对准欧泊，雷蒙被它看得有点不自在，便礼貌地抓着它的触须扭转了一个小角度，朝着欧泊，说：“是他需要评估。”
崩崩说：“啊，大个子，你好像不是人类。”
欧泊与雷蒙心里同时一惊。
幸亏崩崩说完这句以后便不再关注雷蒙，两只眼一起对着欧泊，问：“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他叫欧泊。”雷蒙道。
崩崩在一张柔韧的纸上刷刷写下几行字，六只手同时写下六行不同的文字，雷蒙疑惑地注视着这种文字，崩崩两只眼咕噜噜地转，仿佛完全清醒了，说：“这是古绿水星文，代表我对你的评价与意见，你想当一名冒险家？”
欧泊说：“嗯，所以来你这里进行预备役评估。”
崩崩说：“啊，一块漂亮的卡其瓦纳石，正在你爱人的雕琢下逐步发出光来，你需要什么类型的预备役任务？或者说，在你们内心深处，最渴望得到的东西是什么？请不要撒谎，直接回答我。”
雷蒙与欧泊异口同声道：
“钱。”
第一百零七章
崩崩说：“难道你们的人生……”
欧泊极其配合地说：“是的，除了钱就没有其他追求了。”
雷蒙说：“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一点确实是最重要的。”
崩崩只能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表格，说：“啊，少年们，这是一个隐藏委托。”
欧泊：“……”
雷蒙：“……”
雷蒙难以置信道：“还有这玩意？！”
崩崩神秘兮兮地说：“当然，这听起来像是VCO娱乐公司开发的星际猎人一类游戏里的赏金任务，但我不得不说，这种情况在我们大宇航协会也是真实存在的……我是说，这种委托并没有什么‘隐藏’不‘隐藏’的说法，而是要靠你自己去搜集消息，发现那些有委托意向，却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因素，不来国王码头的人。”
“有谁需要冒险家帮忙的么？一定有，比如说，我仅仅是举例而言，当我打听到一个消息——克里玛公爵最近动了一个念头，他有一笔钱从矿产星上撤回来了，正在闲置，不知道要怎么花，同时这笔钱是他的私房钱，那么当你带着金牛座钋硝矿恒星群里的一个小行星带资料去找他，他很有可能就会掏腰包把它买下来。把资料与报告册带给他，先让他翻看，再请他派人前来进行委托，你可以得到丰厚的回报。”
雷蒙道：“如果他不要的话呢？”
欧泊：“嗯这听起来很不错，我有把握他一定会要。”
雷蒙道：“我知道你又想硬来，但这听起来似乎有点不太道德，有别的方案么？”
“这仅仅是比方。”崩崩说：“啊哈，现在我们就有一份情报，但是得到这份情报，你必须付出一点酬劳，因为提供情报的那位冒险家也是需要养家糊口的……”
欧泊与雷蒙面无表情地看着崩崩。
崩崩说：“这显然很划算，因为只要花费你一小段时间，就足够令你直接跻身试用期冒险家的行列，只需要两万信用点。”
“两万信用点？”雷蒙道：“有这笔钱我做什么不好？！”
欧泊道：“你是不是看错零了！”
崩崩道：“一点也没有……没有看错，你们即将获得的报酬是丰厚的，要接下来么？”
欧泊道：“不可能，没这么多钱。”
雷蒙道：“等等，先听酬劳。”
崩崩说：“报酬这玩意嘛，要看你运气如何，以及懂不懂和雇主交涉，这个情报与首都那边的人有关，直接涉及到帝国情报员无法插手的事，因为情报机构听命于皇帝，而皇帝对某些事的态度，直接导致了情报机构不能在一些地方做出太大的动作来。”
欧泊：“？？？”
雷蒙眯起眼，沉吟片刻，而后道：“可以赊账么？”
崩崩说：“不，这是规矩，如果你们不想要，就换一个如何？前往女萝星，作一份女萝之母枯萎后的当地社会报告，呃我是说它正在枯萎……所以会影响到女萝之母的乳汁等等，还有女萝星自身的环境变化。这份报告将留在大宇航协会里，等待有人来买走它，你需要在女萝星上待上至少八个月，用该星球的出入境报告证明你确实在干活，就这样。”
半小时后，雷蒙和欧泊去报道窗口核对身份，欧泊领到了一本预备役冒险家手册，左下角印着一把长矛标志，这是霍留斯的徽章，国王码头的星徽。
“我们还剩多少钱？”欧泊离开窗口后问道。
雷蒙说：“三十七点信用点。”
欧泊：“……”
“连晚饭都吃不上了。”欧泊郁闷地说。
雷蒙道：“造食机可以解决大一切问题……好吧，我的意思是大部分的。”
欧泊：“我的幻想乐章呢？”
雷蒙：“一切都会有的。”
他们坐在沙发上，脑袋对着脑袋，开始研究欧泊接到的第一个委托——白隼之星上的牧生节庆典。
委托评级：特殊情报。
可能会获得的委托内容：这个情报来自首都的某位高官太太，根据几位大臣的猜测，帝君将在不久后采取一些行动。
委托提示：白隼之星上将召开一年一度的牧生节庆典，同时举办帝国原子撞球大赛，与会者不乏名流与名媛，以及来自共和国的大使与多位嘉宾，建议先进行完善的讯息收集。
委托评分：无
雇主：未有
报酬：不明。
“这种委托真的很奇怪。”欧泊说。
雷蒙耸肩道：“一切都要根据实际情况来判断，我觉得更奇怪的是，这名绿水星人居然也有发布委托的权限。”
欧泊说：“他只是提供一个特殊情报而已，你看这里。”他指向那一页右下角，说：“上面也盖了协会的戳……我看看你的，你领到的委托是什么？”
雷蒙说：“白隼之星上的，我特地选取了这个任务，去参加牧生节庆典，并在庆典上陪同几位官员家眷，讲点星际见闻以及笑话，陪她们在宴会开始前打发时间。”
欧泊道：“这个任务听起来有点蠢……”
雷蒙看了他一眼，说：“我确定我会讲故事。”
欧泊酸溜溜地说：“祝你从此一步登天。”
雷蒙大笑起来，把欧泊拦腰抱起，离开大宇航协会，回去时代VI上。
时代VI掉头离开停机坪出发，飞向白隼之星，欧泊打开造食机，准备晚饭，小Q和E7在下棋。
“我们一共还有三十七信用点。”雷蒙手里翻来覆去地玩那副扑克牌，说：“燃料剩下117个能量单位，只能支撑飞到白隼之星的消耗。”
欧泊只觉这人生实在是太凄惨了，说：“也就是说，飞过去就回不来了？！”
雷蒙无奈道：“是的，只有拿到钱，才能买到燃料，我的委托报酬是2400个信用点，你的委托则还不知道。”
欧泊说：“研究一下吧，看看要怎么骗钱。”
雷蒙翻开两本冒险家手册摊在桌上对比，手指揉了揉自己眉心，说：“首先，帝君将在不久后采取一些行动……这意味着什么？”
欧泊道：“我临走的前两天听他……听那个人说过，教皇与卡尔特斯之间出现了一点原则性的小问题。”
雷蒙眯起眼，说：“嗯，罗特曼元帅作为帝国军事力量的实际掌握者，说不定也参与到了这场纠纷之中，所以我们需要查清楚，这个原则性的小问题，到底是什么问题，再选择站队。”
欧泊想起德拉蒙教皇在四年前邀请他去游学一事，说：“起码教皇和皇帝有分歧，分成两派。”
雷蒙道：“那么罗德曼归属于哪一派，必然左右整个事态的发展……我想我应该明白这个情报的意义了……它确实值两万块钱，多半是某个长得漂亮的冒险家从哪位官员太太的床上套回来的消息，我们要站在谁这一方呢？”
欧泊说：“站在谁这一方不重要，问题是要怎么混进去，我们连礼服都没有，穿着这么两套，会……”
雷蒙一直在发呆，欧泊拍了拍他的脸，说：“喂！你在想什么？我心情很不好。”
雷蒙转过头，凑过来吻了吻欧泊的唇。
唇分时两人注视彼此的双眼，雷蒙说：“我在想宴会上说不定有提供给客人住宿的贵宾包厢，也会有幻想乐章……就像以前去永昼……”
欧泊道：“我觉得可能性不大，毕竟这次没有傍上贵妇。”
雷蒙道：“那么就只好现在来了。”
欧泊：“……”
两人沉默片刻，欧泊道：“还是算了。”
雷蒙笑了笑，把欧泊搂在怀里，欧泊颇有点郁闷，连着三年时间里他发现自己似乎没像预期的长高，起码十六岁时多半不可能长得像从前那么高了，是因为小时候经常下矿的缘故吗？
大部分时候他和雷蒙只能像往常一样相处，一来他太小了，对着雷蒙那玩意时自己都觉得进不去，二来他总感觉分开的两年里，令自己与雷蒙陌生了许多。
就像长期两地分居的情侣，一时间总是无法找回当初的感觉。
而且最奇怪的是，他到十五岁还没有遗精，在B11过的上一段人生时，他在十四岁的某个夜晚做了一个梦，继而成人了，然而这一次，当他重新体验这一切时却充满了紧张与担忧。
刚开始与雷蒙在一起的那一年里，他们尝试着接吻，拥抱，并脱光了一起睡觉，雷蒙的玩意儿涨得笔挺，对他时刻有欲望，欧泊的勃起频率却没有从前多，也不迫切地想要做爱，他只是单纯地想和雷蒙抱着，生怕再次失去他，而不是进行什么激烈缠绵的行为。
那时候他试着用手帮雷蒙解决问题，雷蒙射完之后把他抱在怀里，手劲掌握不住，时轻时重，弄得欧泊不太自在便软了，于是两人笑了半天，只得作罢。
有时候欧泊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和雷蒙不是恋人，而又回到了当年战友，伙伴时的状况，但隐约又与从前不太一样。
他在黑暗里翻来翻去，雷蒙知道他还没睡着，低声问：“怎么了？”
欧泊没有回答，雷蒙道：“做爱么？”
欧泊说：“雷蒙，我觉得你不爱我了。”
雷蒙说：“怎么这么说？你最近太多愁善感了，脾气敏感，一点小事就闹个没玩。”
欧泊说：“哪有！”
雷蒙道：“你看，现在就想和我吵架。”
欧泊心里有种忍耐不住的烦躁，雷蒙胯间朝他顶了顶，说：“这就是我爱你的证明，我对你充满性欲。”
欧泊扑的一声笑了出来，雷蒙说：“让你做爱又不做，是怕疼？给你用手解决你又不愿意……”
欧泊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郁闷，他叹了口气。
雷蒙说：“我爱你，老婆。”
欧泊说：“我知道。”
雷蒙摸了摸欧泊的额头，问：“是不是身体状况的原因令你觉得不舒服？”
欧泊终于明白了。
他敏感，易怒，没有安全感，原因在于体内的生长激素，欧泊的声音带着一点少年变声期的味道，自己都觉得好笑，说：“嗯，最近确实不太舒服。”
雷蒙说：“是青春期？”
欧泊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在逆生长后还要再经历一次成人的痛苦，他唔了声，说：“我想起来坐会。”
小Q和E7都关了灯在控制台上待机，欧泊一过去坐在转椅上，两只小机器人马上同时亮起灯，E7叽叽咕咕地朝小Q传输消息，而小Q嘀嘀嘀地响，这两只小机器人似乎为雷蒙与欧泊听不懂他们的语言而十分得意。
欧泊坐在驾驶台前看窗外的星空，还有十个小时才抵达白隼星系，远方的扁盘状星云散发着绮丽的银光，欧泊倚在椅子扶手上，看得出了神。
雷蒙过来说：“起来。”
欧泊起身，雷蒙躺上转椅，示意欧泊躺在他身上，欧泊便伸手取过毯子盖在两人身上，依偎在一处看舷窗外的星河。
“离开你的两年里我的信念就像死了一样。”欧泊说：“一直到现在我还不太能回到以前……”
雷蒙说：“每个人都回不到过去，我们就在时间的河流里，你没听安塔夫人说的么？她也常常缅怀自己的少女时代，并觉得过去不可能再回来了……”
“对。”欧泊说。
雷蒙又道：“现在，是我们唯一具有的形态。”
欧泊想了想，又说：“我觉得是不是莱杰森在我的记忆里添加了另一个人的过去，左右了我的念头？”
雷蒙蹙眉道：“有这回事？”
欧泊说：“有，那个沙漠的游侠。后来我的内外记忆屏障撤除了，但我还是记得这段本来不属于我的过去，我觉得是我不纯粹了。”
雷蒙听得一头雾水，欧泊又说：“如果我拥有了别人的记忆，你还会觉得我是我么？”
雷蒙道：“当然，这又有什么区别？”
欧泊知道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样，雷蒙都不会觉得不爱他。
“我还记得差点被酸液兽吃掉那次……”雷蒙饶有趣味道：“你没有嫌弃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但那不一样。”欧泊打断了他，说：“身体和灵魂是不一样的。”
雷蒙道：“对我来说差不多，反正当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会知道你是你。”
欧泊点了点头。
雷蒙又说：“科洛林给了我不少知识，但没有掺杂他的感情因素在里面，很奇怪，他是怎么做到的？就像……”
欧泊侧头端详他时，雷蒙作了个求索的手势，那个动作与科洛林朝他讲课时如出一辙，欧泊道：“我知道，雷克特老师教我知识的时候用了一块芯片，直接把很多东西灌输给我，一结束就忘光了，但到了要用的时候，却能清晰地想起来……”
雷蒙道：“对，就是这个感觉。”
雷蒙抱着欧泊，关了灯，两人在黑暗里彼此依靠着，欧泊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如果说，雷蒙多出了关于科洛林的所有记忆呢？谁又是谁？
长夜中，雷蒙低声道：“欧泊，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
欧泊有点困了，说：“什么？”
雷蒙说：“我们重新开始，这一次，换我来主动追求你，就像你追求我一样……”
欧泊含糊地说：“好的，不过我对你的追求方式实在不太期待……”
渐渐的，欧泊在黑暗里入睡，翌日被声音吵醒时，已经抵达白隼之星外围空间站，这里是罗特曼的家族领地，整个星系空间站是一字排开的，彼此支援又各自独立，远处的恒星散发着千丝万缕的磁风，在上百颗行星的两极大气层外形成美丽的极光。
“我收到厄林先生的邀请前来。”雷蒙朝通讯器里说：“现在把我的身份标识与冒险者手册号码发送过去。”
“老天。”欧泊注视着面前的行星系，简直是看呆了。
这是他所见过的条件最好的星系，上百颗适人居住行星竟然能分布在同一个恒星系里！
欧泊说：“这些行星全是罗特曼家族的？”
“是的。”雷蒙双手按在驾驶台上朝外看，说：“另外一个星系还有两百多颗，全是物产丰富，商业，矿业与民生行业齐全的行星。他非常有钱，相当于帝国里权势最大的领主，而且你看，狮子星系帝国占尽天时地利，共和国的资源根本不能和他们比。”
欧泊看着远方的白隼之星，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感觉，仿佛有什么熟悉的东西正在召唤着他。
第一百零八章
白隼之星就像个盛大的游乐场，从前看到过的任何地方的庆典与罗特曼家族的布置起来简直全是小巫见大巫。金河在英杰城外流淌，来自帝国各地的游客几乎填满了整个星球，这一庆典犹如一场狂欢，一边是明媚的阳光洒满整个大地，另一侧则是彻夜长明的彩灯与永远放不完的焰火。
探照灯在城市间旋转，四处都响起风笛与隼管奏响的音乐，颂礼之花齐声歌唱，汇集成一股在全星中回荡的女声。十六个大型空间站每隔五分钟便会释放出白昼庆典焰火，它们在天空高处五彩缤纷地绽放，拖着彩色烟雾的轨迹在天空旋转。
夜晚的一侧则是一波又一波的流星雨，每隔五分钟便出现漫天的闪耀流星，化作千亿道明亮的银线飞向大地。
欧泊只觉得非常混乱，极其混乱。
尤其是在他还没睡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地下来，音乐与花朵的海洋瞬间就淹没了他，停机坪内的迎宾少女与美男子们送上鲜花，并将当地特制的白隼羽翎帽戴在他们头上，更热情地上来亲吻——吻他和雷蒙的嘴唇。
欧泊感觉到湿润的唇吻上来，倏然一下就炸了毛。
“别这样——！”欧泊怒火滔天道：“你在欺负未成年人！”
雷蒙也有点抵挡不住这种热情，连连躲避道：“好了好了！我们有公事在身……”
欧泊道：“更不许亲他！”
雷蒙把欧泊一抱，两人飞也似地逃了。
出了停机坪，到处都是音乐，舞蹈，以及飘飞的彩色纸屑，欧泊被折腾得头有点疼了，庆典的乐声在他脑子里哐哐响。两人进了白隼之城，这里到处都是喝醉的游人，还有满街五颜六色的化妆游行队伍。
雷蒙到庆典事务处去报道，欧泊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推车摊子。
“来点么？”老板笑道：“美味的手工烘焙鸡蛋饼，浓缩牛奶，蜂蜜与僧兵省牛油，让你吃出绵软阳光的味道！”
欧泊道：“多少钱？”
老板道：“有三种口味，巧克力的六十信用点，柠檬的五十五，繁托香草的七十……”
欧泊：“我只有三十七信用点，可以买半块柠檬味的蛋饼尝尝么？”
老板的热情马上就冷了，说：“不行。”
欧泊虽然还是很想吃，看了他一会，决定还是不催眠他了。
他无聊地走到街角蹲下，注意到对街就是原子撞球俱乐部，招牌上闪烁着漂亮的灯，里面传来兴奋的大叫以及机器的得分电子声。
欧泊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是一种纯粹源自信念的直觉，这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碰上过了，他转头张望，却只看到狂欢的人群经过，而且那感觉非常短暂，一瞬间就消失了。
第三波狂欢的人群过去后，雷蒙终于从庆典事务处挤出来，吁了口气。
“好了？”欧泊说。
雷蒙抽了抽鼻子，闻到鸡蛋饼车上的香味，说：“很香，你想吃吗？”
欧泊道：“钱不够。”
雷蒙又看了一眼，说：“我想想办法……”
他的眼神中充满歉意，欧泊倒是无所谓，问：“没钱就是没钱，能想什么办法？动手抢吗？现在去什么地方？”
雷蒙道：“他们给咱们安排了一个橡树旅馆，今天下午得等待通知，届时会到白花庄园去参加酒会，并在休息厅里陪客人们聊天。”
欧泊道：“不能提前支取报酬么？”
雷蒙没回答，欧泊只得道：“走吧。”
雷蒙搭着欧泊肩膀，两人在计划用最后的三十七块钱买点什么玩玩，然而白隼之星的物价实在太高了，和共和国有得一拼，一顶礼帽在烈星上卖五十，在白隼之星上则要卖五百左右，玩的吃的，纪念品，娱乐设施，几乎没有低于一百的价位。
欧泊看来看去，以他们的钱只能买一个三十信用点的气球。
雷蒙还是很乐观的，说：“等我把委托完成，拿到钱了咱们去海吃一顿。”
欧泊笑道：“这提议不错，委托报酬是多少？”
雷蒙又不说话了，欧泊不知道为什么只想笑，他扶着路灯杆笑得气喘，雷蒙一脸无奈，想起拿到报酬后的钱还得省着花，因为得买飞船燃料。
况且伊斯祖尔在IRC中的信用评级太低了，这直接与他们的信用点购买力挂钩，委托给出的报酬是五千信用点，然而折算完评价后，到了雷蒙手里却只剩下两千四百。
两千多点，只够买半吨燃料。
“这不能怪我。”雷蒙说：“或者不能全怪我，你知道吗，欧泊？”
“嗯？”欧泊扬眉问道。
雷蒙说：“咱们的信用评价太低也有一定关系，因为科洛林的知识告诉我，共和国的信用评价是最高的，实打实的一兑一比例，而帝国则只有零点七五，但架不住帝国资源丰富，物价昂贵。重税，土地私有，通胀转嫁的技巧远远大于每次IRC重新作信用评估的速度。”
欧泊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雷蒙想了想，又道：“两大政权的金融拉锯战最后只能让周边小国来埋单，像烈星为了不为帝国的高消费付账，只能发行烈星币与星际信用点抗衡，以调节本星的物价，让雇主们把信用点买成烈星币，再发布委托，报酬则根据信用点的当天汇率再兑回来一次。”
“但皇帝卡尔特斯觊觎烈星很久了，像之前那次，和亚泽拉斯结盟，就是想让他取消烈星币，货币和星盟完全接轨……”
他们沿着路慢慢地走，手却始终牵在一起，欧泊道：“那代表着什么？”
雷蒙说：“代表着信用点减少，扳手和帝国结盟，所以现在佣兵们拿到的信用点会越来越少，就像……大家在帮帝国和共和国打工一样。”
欧泊说：“烈星也就算了，但是旋光之握的信用评价为什么这么低？”
雷蒙耸肩道：“科洛林刚开放锁国状态，低也是正常的，我猜他多半要武力解决这事。”
欧泊笑道：“是啊，他和你一样，什么都用打来解决。”
雷蒙道：“还是希望他打赢吧，这样就有钱了，以后有了钱，我就买一个小星球，天天办这种活动。”
欧泊道：“每天煎鸡蛋饼吃。”
两人又一起大笑起来，既无奈又心酸。
雷蒙进了橡树旅馆，在前台朝机器人订房间，他得到的委托是包吃住的，然而欧泊却是毫无接应的单人委托，两人还得开一间房。
服务机器人回报休息间已满，只有公共休息间，而雷蒙想再订个床位，人却实在太多了，欧泊只能住在离雷蒙很远的地方。
这些琐碎的事弄得欧泊很烦，他几次想告诉雷蒙不用床位了，然而没有床位又怎么住？最后雷蒙选了个相对来说比较近的，机器人让他们缴纳五百五十信用点的定金。
于是这下消停了。
雷蒙与欧泊都在前台笑了起来，笑了半天，欧泊说：“挤一挤，说不定能住进去床位里。”
雷蒙忍着笑道：“先去看看……这个提议不错……”
白隼之星上的游客实在太多了，就连床位也十分紧张，休眠舱一样的床罩着透明罩，雷蒙本来身材就高大，躺进去以后没剩多少位置，欧泊再挤进去，两人嘻嘻哈哈地小孩一样玩。
旅馆机器人过来赶人了，闪着灯发出警告：“请不要破坏旅馆设施，每张床只能睡一个人，会客请到公共休息厅。”
欧泊这辈子再没碰上比这更狼狈的事了，雷蒙想了想，说：“我不用睡觉，我到旅馆外面坐着……”
欧泊道：“还是回飞船去睡吧，小Q和E7还等着呢。”
雷蒙道：“不行，得至少有一个人在旅馆里等通知。”
欧泊又无奈了，其实他可以回飞船去休息，但这样也没什么意义。
雷蒙想起这份工作是包吃住的，于是他去领餐，结果带回来的午饭只有单人份定食，不用问只能给欧泊吃。
欧泊在公共休息厅吃，雷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
“我应该少吃点。”欧泊说：“反正进了宴会也可以吃。”
雷蒙想起来了，说：“对，我们带个包进去，把东西带回飞船上吃……”
两人想到雷蒙要去的宴会，瞬间又充满了期待，欧泊还不知道能不能跟着雷蒙进去，但他这次打定主意，就算被警卫拦着，他也得用信念之力催眠控制他们，进去大吃一顿。否则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172246号——床位——客人，您好——”服务机器人道：“您有一份外卖在前台，请去签收。”
欧泊：“？”
雷蒙：“？？”
两人起身朝前台去，发现那是一大盒三色鸡蛋烘焙饼，隔着餐盒都能闻到甜香味，欧泊的口水瞬间就下来了。
雷蒙道：“我们没有订这个……”
欧泊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上面，立马道：“要钱吗？”
“送外卖的已经走了。”一个女孩接替了机器人的位置，看到雷蒙的时候眼前一亮，笑道：“他说付过钱了呀。”
欧泊果断收起餐盒，转身走了。
雷蒙要签收，前台却道：“不需要签收。”
雷蒙更奇怪了，回来说：“谁送的？”
欧泊打开餐盒，登时两眼发光，说：“我怎么知道？送错了吧，连名字都没有，你尝点吗？是你认识的人？雇主送的？”
雷蒙想了想，说：“雇主……有可能，可能是他刚才在我身后出来看到了……”
欧泊喂了点给雷蒙，雷蒙道：“你吃吧，我不吃……”
正说话时通讯又来了，这次是让雷蒙去参加宴会，雷蒙回来时欧泊刚好吃完，心满意足地一抹嘴，起身跟着走了。
也没有专车来接，他们兜了半天路才找到位于白隼之城最西边的绿风庄园，还好先前没把那三十七信用点花光，否则连搭车的钱都不够，欧泊挤在一堆奇形怪状的观光客外星人里，说：“晚上只能走路回来了。”
雷蒙道：“说不定可以找厄林要一笔车费……我相信他应该会借给咱们一点钱的。”
专车在花园般的三岔路口停下，这里已近黄昏，漫天漫地的白隼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市区的一切喧闹都已远离，欧泊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心旷神怡，实在太舒服了。
帝国的人太会享受，还未曾接近白花庄园就看得见漂亮的全息投影，无数虚幻的景象在天上飞来飞去，有时是漫天漫地温柔的潮水，有时又是飘飞的绿叶。
“怎么到现在才来？！”一名中年人不悦道。
雷蒙忙道：“对不起，第一次来白隼之星，不认识路，介绍一下，这是我侄儿欧泊。”
欧泊知道面前这位一定是雇主厄林了，他正想握个手，寒暄几句时，厄林却道：“怎么还带小孩？你当是来玩的？快点，从这边走，先去化妆。”
欧泊本想感谢他的蛋饼，然而那中年人看也不看他一眼，令欧泊稍有的礼貌也消失得一干二净，雷蒙以眼神示意他别生气，说：“抱歉抱歉，马上就去？还要化妆？”
中年人道：“当然，从月光小径朝西边走，别被太太小姐们看到，这非常唐突……你不能进去！在外面等你叔叔的工作结束！”
欧泊：“……”
雷蒙：“……”
欧泊道：“我马上就要成年了……”
厄林道：“这和成年未成年没有关系……”
雷蒙道：“厄林先生，我保证他不会闯祸，让他进去并留在花园里就行，他会自己一个人呆着……”
中年人道：“不可能！参加宴会的人必须有请柬，被人发现我放你进来我会丢掉工作！”
雷蒙以眼神示意欧泊，这次欧泊不明白，心里颇有点生气，他抬起手准备催眠厄林时，却看到另一个人从侧旁走来，嘲笑道：“厄林，你请来的三陪呢？”
欧泊马上收回手，来的人似乎与厄林是同僚，这令厄林的脸色变得有点不自然。
“马上就到。”他说：“几分钟时间。”
雷蒙把欧泊带到一旁，小声道：“我进去以后想个办法，找个有身份的人混熟，再让他请主人放你进去……”
欧泊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雷蒙没说话，欧泊说：“我有我的办法，保证不会出什么大问题。让我在庄园外面随便找个人搭讪，跟着他说不定就能进去……解决问题要用头脑，冒险家手册上说的，不是么？”
雷蒙道：“嗯，用智慧，你先等我消息。”
厄林带着雷蒙走了。
欧泊则仍旧站在庄园门口张望，另外那名年轻人过来接替了厄林的位置，监督几只守卫机器人，欧泊随处转了转，发现庄园外面都有电子守护装置，不能用爬的，便回到大门口，寻思要怎么傍上个客人，套套近乎。
那年轻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嘲讽地说道：“你想做什么？”
欧泊道：“哦，不做什么，好奇看看，这家的主人真有钱。”
年轻人道：“当然，这可是笛卡师比尔大人的宅邸，我猜你一定不知道笛卡大人是谁。”
欧泊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带着怜悯与同情，同时隐约有种见了穷人的兴奋感。
“厄林先生是这里的什么人？”欧泊说：“他似乎很怕你？”
年轻人说：“他是这里的低级管家。”
欧泊点了点头，说：“我猜你是比他更高级的管家。”
“你猜对了。”年轻人面无表情道。
正在这时候，庄园里走出一人，朝那年轻人道：“西比尔斯，让这位先生进来。”
雷蒙这么快就解决了？欧泊还没准备好做点什么，竟然就这么轻松？
名唤西比尔斯的管家微微蹙眉，继而礼貌地说：“遵命，先生。”
这态度也变得太快了，看来雷蒙巴结上一名不得了的家伙，欧泊进了庄园，朝前来放人的男人道：“请问怎么称呼？”
那人道：“我只是一个侍从，是巴罗克殿下邀请您进来的，请您跟我来，我们到河边的花园里去见他。”
欧泊跟着过去，看到一名壮汉正在与几个女人谈笑，声音洪亮，就像个傻子。
“啊，我听说过！听说过那里！”他大声道。
侍从把欧泊带到花园边上便不再进去，作了个“请”的手势，欧泊知道这一定就是巴罗克了，他先是走过去，耐心地听那壮汉调戏完一群妇人，短暂的安静时才恰到好处地开口道：“您好。”
壮汉有点奇怪地转过头，欧泊道：“非常……感谢您让我进来。”
巴罗克道：“说的什么？我不认识你。”
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孩笑道：“巴罗克，你刚刚……”
“啊！”巴罗克想起来了，说：“这就是那个小孩？你随意。”
欧泊道：“我想我……”
“是殿下的朋友拜托他放您进来的，先生。”另一位少女善意地说。
巴罗克说：“对对对，他人呢？又去哪了？我帮你找找……”
欧泊心想雷蒙应该已经走开去干活了，遂道：“不麻烦您了，我会自己去找他。”
“嗯你随意，随意。”巴罗克面色通红，不再理会欧泊，又朝那几个女人说：“亚历克斯那家伙就像个爱美的小白脸，不把基因手术做得完美不罢休，父皇最不喜欢这点，卡尔特斯风格的基因至关重要哈哈哈……““是啊哈哈哈哈……”一群女人笑得花枝乱颤。
欧泊不再插口，短短瞬间从这里面听出了什么——难不成这人是王子？
起初他只以为殿下是个简单的称呼，然而听巴罗克这么一说，似乎又牵扯到他的兄长或者弟弟？以及卡尔特斯的皇族身份？
欧泊开始有点明白了，他假装去拿食物，耳朵始终警惕采集信息。
然而巴罗克也不笨，他打了个酒嗝，说：“呃，你怎么还在这里？到外面去吃，绿松林里更适合你们这些小孩，快去！”
欧泊点了点头，等在外面的侍从是个人精，听到这话便进来作了个手势，礼貌地请欧泊离开。
巴罗克与那几名女人所在的地方是个私人空间，欧泊明白了。
他决定先去找雷蒙，刚才听厄林说让雷蒙从月光小径朝西走，欧泊便问了路，时不时听宾客们的谈话，并前去寻找雷蒙。
月光小径的西侧通往一栋华贵的宫殿，外面金碧辉煌，内里是完全透明的玻璃彩灯，灯火灿烂，欧泊看到厄林站在与一名女仆交谈，便悄悄从他身侧溜过去，上了旋转楼梯，循着地毯走的时候，正好与脸上被涂得五颜六色的雷蒙打了个照面。
“欧泊？”雷蒙道：“你怎么进来的？”
欧泊莫名其妙道：“不是你让我进来的么？”
雷蒙道：“我还没开始委托。”
欧泊哭笑不得道：“你这是化的什么妆？！简直傻透了！”
雷蒙换上宽大的连体服，脸上涂成半红半蓝，脑袋上套着睡帽，鼻子被涂成红色，就像个果球。
“他们让我扮演小丑。”雷蒙说：“陪客人们聊点星际和命运的东西。”
欧泊道：“这简直太……太侮辱人了。”
雷蒙摇了摇手指，眉毛动了动，示意无所谓，说：“我大概没办法陪你吃东西了。”
欧泊道：“没关系，你忙你的吧，别总是想着吃。”
雷蒙：“是你总想着吃，对了，我碰上一个人……”
“开始了么？”另一个小丑从房里出来。
雷蒙道：“可以开始了。”
两个小丑搬着一叠宽纸牌从楼梯上侧身过去，欧泊总觉得另外那名小丑声音有点熟。他短暂地迟疑了一秒，正在思考要不要使用信念之力切入时，他却与雷蒙先走了。
那人是谁？欧泊发现另外一个小丑没有雷蒙高，雷蒙一身红蓝连体服，而另外的小丑只到他肩膀，装束是黑白的，就像大王牌与小王牌的装扮。欧泊自从被科洛林作基因改造后，记忆已经模糊了很多，依稀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应该是个佣兵。
佣兵出任务？扮演小丑？这倒是有可能，毕竟他们也是接到冒险家委托前来的，等宴会结束后再问雷蒙吧，那人多半不认识雷蒙了，也就是说，烈星上的佣兵们记忆都被扳手修改过。
欧泊跟着下旋转扶梯，想进豪华大厅中央区域时又被警卫挡在外头。
“这里是贵宾休息室，请问您是哪个家族的？”一身土黄色军服的警卫礼貌问道。
欧泊知道自己又进不去了，真麻烦……他答道：“我想去绿松林。”
警卫说：“沿着月光小径朝东走。”
欧泊点了点头，只得再次出来，他不敢回头张望，否则就显得太可疑了，这个晚上一切都有点可疑，他甚至直到现在还没有推断出是谁放他进来的。
回去问问巴罗克王子？
欧泊需要整理信息，他走到分岔路口，本想去绿松林找点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那种感觉就像有什么好东西在路的尽头等他，仿佛走过去就能得到快乐与幸福，这只是他倏然动起的念头，存在的瞬间还不到半秒，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个念头的产生与消失，但总之，他选择了这条密径。
密径通向月光小径深处的树林，停下脚步时，欧泊看到森林里有个湖，湖水闪耀着天顶的流星雨，他马上抬头，忘记了要做的事，眼中充满了惊叹。在湖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树下还有餐桌与点心，荆棘酒。
欧泊发现那人一直低头看着湖水，便拿了长桌上的酒和小点心，说：“哎，朋友，你来点么？”
“酒容易令人冲动，也容易令人颓废。”湖边那男人转过身，说：“不过我想偶尔来点也是可以的。”
欧泊刹那愣住，他终于知道是谁放他进来的了。
“我……我没想到你会在这里，老、老师。”欧泊说：“老师……你怎么……老师！”
雷克特的眼中充满复杂的意味，说：“我本来是想躲开你的，欧泊，没想到你还是找到我了。”
欧泊冲上去，与雷克特紧紧地抱在一起。
第一百零九章
欧泊把头埋在雷克特胸膛前很久很久，雷克特摸了摸他的头，说：“对不起，欧泊。”
“没有。”欧泊道：“别这么说，老师，是我背叛了你。”
雷克特说：“不要自责，欧泊。”
欧泊放开他，在这一刻，他面对雷克特的心情依旧是复杂的，他没有办到雷克特交给他的事，甚至没有明确选择自己的立场，他的内心依旧是对科洛林屈服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臣服。他愧对雷克特，也愧对自己，但他在再见到雷克特的那一刻时，仍然带着冲动与本能，扑上去抱着他。
然而在两人分开后他倏然就想到了许多事——他们的关系非常的尴尬。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雷克特才不想与他见面。
“怎么到这里来了？”雷克特就像没事人一样开启了话题，他走到餐桌旁，给欧泊斟了点果酒，又给自己斟了杯荆棘酒。
欧泊从雷蒙的身份中短暂地回过神来，说：“来调查一件事，我和……我成了一个冒险家。”
雷克特就像没有察觉他的紧张，笑道：“我觉得冒险家比起佣兵来说更适合你，欧泊。”
欧泊道：“哦不，冒险家难度太大了，需要相当多的人脉，你看要是没有你的话，我连这个宴会也进不来。”
雷克特道：“大宇航协会喜欢用霍留斯的一句名言，解决问题应该用脑子，而不是战斗。我相信就算没有我在，你也能成功地混进来。”
欧泊道：“霍留斯很强吗？他人怎么样？是不是很狡猾？”
雷克特说：“他很矮小，和你现在一样高，但他是除了诺兰之外我最钦佩的星辰骑士。他相当聪明，深思熟虑，而且很有耐心，作长时间的筹备最后一招制胜，慢慢的你会习惯这种模式，霍留斯自己不太喜欢单打独斗，他甚至很少启动剑齿虎，大部分时间都靠他的头脑来赢得战斗，从这点来说，科洛林和他有点像。”
欧泊倏然想到了什么，他说：“老师，你是因为他才来……他又有什么刺杀行动么？”
雷克特抱着手臂，说：“不，不是因为他，纯粹是因为我的另一个学生。”
欧泊又发现了一件事，雷克特手腕上那串银色的手链不在了。
雷克特注意到欧泊在看他的手，便伸出左手，腕上戴着欧泊在很久以前送给他的那串人工石头珠子——在B11星上以四百能量点买回来的手链。
欧泊笑道：“你还带着。”
“一直都戴着。”雷克特如是说：“中间断了一次，茉莉帮我穿好了它。”
欧泊说：“龙鳐呢？”
雷克特说：“他在群星圣堂里沉睡，你想见见他？”
欧泊道：“他……沉睡？你为什么不带着它，我是说……”
雷克特道：“我们到那边去走走吧，你想吃点什么？”
欧泊跟着雷克特离开月光小径，朝着绿松林的方向走，欧泊有太多疑问想问，也有许多麻烦要解决，最重要还是——雷蒙正在豪华大厅里扮小丑，要是被雷克特知道了会有什么结果？！
“我就知道科洛林又想用刺杀来解决问题。”雷克特随口道：“这次他的目标是谁？”
欧泊道：“我不太确定，之前他确实有这个想法，可能是皇帝……”
欧泊有点迟疑，雷克特却说：“他对你也尽到了一个身为老师的职责，我和他之间没有个人恩怨，决斗是因为要用生命来纠正彼此曾经犯下的错误，我不恨他，所以你不必有太大负担，欧泊。”
欧泊松了口气，说：“真的，对不起，老师，我尽力了，我有时候想起你在很久以前教我的，你说有些事，不是凭信念就能做到，确实是这样，我有很多事情办不到。你惩罚我吧，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来表示我心里对你的歉意，但有很多事情，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还是会这么选择。”
雷克特停下脚步，注视着欧泊，认真地说：“我没有打算惩罚你，欧泊，我把龙鳐放在群星圣堂里，打算过过普通人的日子，因为我失败了，所以只能反省自己，接受失败。现在只有你的朋友雷克特，而不是你的老师，身为星辰骑士的雷克特。”
欧泊：“！！！”
欧泊刹那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雷克特示意他继续沿着路走。
欧泊道：“你放弃了吗，老师？”
雷克特在他身旁说：“不，我没有放弃，欧泊，这些日子里我想了很多，在我认识你的第一天，你拿着电池跑过来给龙鳐充电的时候，我就模模糊糊明白了为什么我的信念战胜不了科洛林，你唤醒了我的信念之火。但我太急躁了，我误以为这是命运给我的一个机会，因为你让我重新感受到教导的职责，在科洛林离开的几千年后，再次体会到培养一个人的心情，所以我聚集了这种信念，想籍此再于科洛林一战，结果我还是失败了。”
欧泊沉默地听着，雷克特道：“第二次失败后，我回想起我们的相遇，那一次信念之火短暂地重燃，不是因为培养了你，而是因为我认识了一个值得我去保护的朋友。我甚至有点懊悔，当初不该放任你自行发展，而应该把你带到群星圣堂去，我们都作为彼此的亲人，一起生活，教给你我会的全部，一起感受有人陪伴的美好。可惜我错过了你。”
“我确实太固执了，这几千里凭着自己的认知，单纯地与科洛林战斗，却没有生出任何去体验作为人的感情和生活的念头。”雷克特说：“所以我也说不清我的信念是什么，我在他背叛后的数千年里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更没有强烈的执着，没有必须胜利的动力，在最后，我甚至发现我连你都保护不了，如何与科洛林战斗？所以我想清楚了，我打算先放下与他战斗的念头，过一段普通人的生活。”
欧泊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老师。”
雷克特笑道：“我们的失败，缘因我在这漫长岁月里的自我迷失。”
欧泊说：“现在明白还不算太迟。”
雷克特点了点头，说：“一个人，只要明白他真正需要做什么，那么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算迟。”
欧泊道：“喔可能我现在最需要的是钱，我发现自从来了国王码头，我的信念就是围着钱在打转……”
雷克特笑了起来，拿过一个盘子，给欧泊盛食物，说：“我倒是觉得有很多享受都是免费的，这个宇宙中免费的往往比收费的多。”
欧泊道：“就像这些吃的么？”
雷克特道：“不，当然不，这些本质上也是钱，帝国人总喜欢饕餮大食，这犯了七宗罪之一，很不好。”
欧泊道：“可是你如果想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过这样的日子也是必须的，我觉得比起共和国的那种液体食物……呃……”
雷克特道：“他们在虚拟网络中的暴食也一样，适当满足欲望是好的，什么事一旦过度了都很可怕，跟我来。”
他拿了食物和欧泊一起到草坪上去，绿松林喧哗而热闹，欧泊选了个人少的僻静地方，与雷克特坐在草坪上吃东西。
“说不定某天你会为了……为了……”欧泊拿着叉子，突发奇想道：“为了食物而打败老……抱歉，我还是改不了口。”
雷克特真是拿欧泊没办法，欧泊道：“不如叫他黑老师，叫你白老师怎么样。”
雷克特：“……”
欧泊笑道：“开个玩笑。”
雷克特说：“你看天上。”
欧泊抬头看，雷克特说：“欧泊，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看星空，你是不是失去这个兴趣很久了？”
“不。”欧泊喃喃道：“我现在还很喜欢看。”
“这很好。”雷克特说：“空气是免费的，星空是免费的，阳光免费，雨水免费，它们都是造物主的馈赠，星辰教廷认为恒星就是这个宇宙的造物主，他们散发出光与热，于是万物得以生长，死寂的行星表面水，空气得以循环。而爱情，友情与亲情也是免费的，因为它们无价，所以只能免费了。”
欧泊说：“不，老师，有的爱情也是收费的……只有小部分人的爱情不收费。”
雷克特蹙眉道：“你开始会顶撞老师了？”
欧泊笑呵呵地看他，在这一刻他觉得雷克特不再是从前自己认识的雷克特，虽然自己还很小，但他察觉了一件事——雷克特把他当做大人看待了。
“老师。”欧泊突然说：“雷蒙复活了，你能接受他么？我恳请你为了我接受他，或者尝试着理解他。”
雷克特沉声问：“欧泊，如果老师不接受雷蒙，你会怎么做？”
欧泊道：“我会保护他不受你的伤害，必要的时候我只能和你战斗，但我还是一样的爱你，老师。”
雷克特注视着欧泊的双眼，说：“只要你这么想，老师就是拿你没办法的，欧泊。”
欧泊：“不不……”
雷克特道：“你对此的信念比我更纯粹，所以如果我们战斗，老师不会是你的对手。”
欧泊道：“可是你有龙鳐。”
雷克特道：“这本质上没有区别，把你逼到尽头，你的信念之力说不定能粉碎龙鳐。”
欧泊蹙眉道：“真的？”
雷克特哭笑不得：“你还想试试？”
欧泊说：“我不想……不想和你战斗，老师，我真的不想，但我不能失去雷蒙。”
雷克特说：“那么我会努力试试，事实上因为莱杰森的事，这些年里我也常常在反省自己。况且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避免事态恶化，当不得不面临两难的抉择时，我想或许还是需要通融一下的。”
欧泊终于心头放下一块大石，这是他最怕的事，雷克特既然没有表现明确反对，就已经是老天对他最大的恩赐了。
雷克特似乎不想多讨论这个话题，欧泊也知道一时半会无法让他扭转从前的印象，复制人的存在已经触犯了雷克特的底线，更何况是一个科洛林的复制人？
“他没有让我们做什么坏事。”欧泊仍忍不住说。
“我说过了，欧泊。”雷克特道：“我不仇恨他，只是必须纠正我们各自犯下的错误，复制人是很危险的……”
欧泊道：“但他没有作为复制人的意识，他从始至终都觉得自己是个人类。他不想为复制人报仇，也不想建立复制人军团什么的。”
雷克特道：“那么你可以假装我只是个普通人，银河系原子撞球俱乐部的顾问雷克特，而不是一名星辰骑士。”
欧泊点了点头，真正地放下心。
“对了，说到这个。”欧泊道：“老师，你参加的那种俱乐部是对方赢一盘你就脱一件衣服么？”
雷克特：“……”
“你怎么会这么想？！”雷克特怒道：“你平时都在玩那种游戏？！”
欧泊马上作了个投降的手势，无意中暴露了自己玩色情游戏的行为，他转念一想，马上岔开话题，说：“你为什么会认识那个巴克，巴纳……”
“巴罗克。”雷克特说：“帝国王子，他是我的学生。”
欧泊马上察觉到不对，说：“你又收学生了？”
雷克特道：“帝国在银河系有大使馆，大使认识我，很喜欢打原子撞球，就把我介绍给巴罗克认识，他向学习了一年我的撞球技术，现在请我来赴宴。”
“哦。”欧泊仍有点酸溜溜地说：“我以前问你原子撞球是什么的时候，让我想想你是怎么回答的……”
雷克特莞尔，他在草坪上躺了下来，欧泊便也学着他躺下，说：“我技术太差劲了。”
雷克特说：“你如果想学，过几天我可以教你，但你得向我保证，不用我教你的撞球技术来欺负人，又或者是脱别人的衣服。”
欧泊笑得在草坪上翻滚，说：“没问题。”
远方的音乐声音渐小了些，又一波流星雨从天顶划过，永不停止的绚烂夜空充满无数银白的光线，看得欧泊眼花缭乱，他与雷克特都没有再交谈，和风吹来，他觉得这样真的很舒服，一切都如此静谧而美好。
直到脚步声在他们身旁响起。
欧泊在梦里听见雷克特的声音。
“他睡着了。”
一个人在他左边坐了下来，欧泊瞬间就清醒了，但他没有睁开眼，知道是雷蒙找到了他们。
雷克特躺在他的左边，雷蒙坐在他的右边。
“我应该怎么称呼您？”雷蒙说。
雷克特答道：“随意。”